几天后,湾仔区议会例行会议上。
周启邦拿出了一份精心准备的发言稿,就铜锣湾电车厂地块未来重建可能对社区造成的交通、环境、生活方式冲击,提出了正式质询。
他言辞恳切,数据详实,引用了多位匿名人士提供的分析,指出若按传闻中的高层商业综合体开发,周边路网将不堪重负,旧区风貌将遭破坏,老街坊的生活质量将严重下降。
“区议会存在的意义,就是代表市民,守护社区利益!”
周启邦语气坚定,“我强烈要求,在发展商提交正式规划方案前,政府必须委托独立第三方进行全面的交通评估、环境影响评估和社会影响评估,并向全体市民公开!
在相关问题和替代方案未得到妥善解决前,区议会有权建议暂缓该地块的开发程序!”
他的发言得到了几位志趣相同,同样关注社区事务的议员附议。
见此情形,主持会议的主席表示会将他们的意见记录在案,并转交城市规划委员会及地政署参考。
此时虽不算重磅新闻,但消息传开,还是引起街坊和部分市民的讨论。
伟业大厦,陈秉文办公室。
方文山拿着刚收到的质询函走进陈秉文办公室。
“陈生,湾仔区议会发来的函件。
要求我们在三十天内提交电车厂项目的环境评估、交通影响评估和社区影响评估三份报告,还要安排公众咨询会。”
陈秉文随手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函件写得很正式,虽然用词客气,但所表达的意思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落款是湾仔区议会,但提议人一栏写着周启邦的名字。
“周启邦……”
陈秉文念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快速搜索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不过,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个周议员,为什么提出这份质询知道吗?”陈秉文问。
方文山也是满头雾水,便接话道:“我让人去查查。”
“不用查了。我们配合就是了。”
陈秉文摆摆手,把传真放在桌上。
他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见状,方文山反而有些意外:“陈生,您不生气?”
“生气?”
陈秉文笑了,“为什么要生气?
区议会按程序办事,要求发展商提交报告、做公众咨询,这是他们的职责。
周议员关心社区,为街坊发声,这是他的本分。至于背后有没有人推动……”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文山,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急着开发那块地吗?”
方文山被问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
“现在地产市道虽然还在高位,但已经出现拐点信号。
置地佳宁28亿买美丽华旧翼,这种天价交易往往是市场见顶的标志。
建材价格、人工成本都在高点,这时候动工,成本会非常高。”
“还有呢?”
“还有……”
方文山继续思考,“电车厂那块地,虽然位置绝佳,但涉及到旧厂搬迁、线路改造,还有周边基础设施的升级。
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和政府部门反复沟通。
如果仓促上马,可能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
陈秉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而且,我们现在资金虽然充裕,但多条战线同时铺开:零售改革要投入,内地合资要推进,日本债券要布局,还有天水围项目要参与。
如果把大量现金压在一个开发周期可能长达三五年的地产项目上,资金利用效率不一定是最优的。”
他说完,看着陈秉文,等待陈秉文评断。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开发的好时机。”
陈秉文非常肯定的说道,“港岛地产已经到顶,调整是迟早的事。
我估计,最快明年,最迟后年,就会有一波大的下调。
到那时候,地价会跌,建材会跌,人工成本也会降。
如果我们等到那时候再动工,同样的项目,成本可能能节省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多。”
“而且,大型商业项目的开发周期,通常要三到五年。
如果我们现在开工,项目建成正好赶上地产低谷,租金和售价都上不去。
如果我们等地价跌到底部再开工,等项目建成时,市场可能已经开始复苏了。
那时候推出,才能卖出好价钱。”
方文山非常赞同的点点头,“所以周议员这个函件,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不但不是坏事,可能还是好事。”
陈秉文笑着说道,“他要求我们提交报告、做公众咨询,这些都需要时间。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半年。
半年后,市场会是什么样子?
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暂缓开发的理由。”
他拿起那份传真,又看了一遍。
“回复区议会,就说我们收到函件,会积极配合,尽快安排专业机构开始各项评估工作。
但评估需要时间,特别是交通影响评估,要和运输署反复沟通,可能需要的时间比较长。
请他们理解。”
“那公众咨询会呢?”
“那个到时候你安排人去参加一下即可,我们是正正规规拿地,正正规规开发。
我本来就想慢一点,现在区议会等于帮我们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陈秉文说到这里,笑了笑。
方文山也笑了。
但笑过之后,他想到另一个问题。
“陈生,如果区议会最后真的反对项目怎么办?”
“反对就反对呗。”
陈秉文耸耸肩,“地在我们手上,又不会飞。
区议会只有建议权,没有否决权。
最终审批权在城市规划委员会和地政署。
只要我们不违规,他们最多只能制造舆论压力,拖延审批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时间,现在站在我们这边。”
方文山彻底明白了。
老板这是要借力打力,利用区议会制造的小麻烦,来实现自己原本就想做的战略推迟。
“我这就去起草回复函。”他站起身。
“嗯。要表达我们充分理解并尊重区议会和社区的意见。
但该坚持的底线要守住,评估需要时间,我们不能草率行事。”
“明白。”
方文山离开后,陈秉文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周启邦的函件是个小插曲,但提醒了他一件事。
在香港做地产,尤其是做大型开发,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社会问题、政治问题。
社区关系、政府关系、舆论风向,每一样都要考虑到。
这块地,他一定要好好规划,做成一个标杆项目。
但不是现在。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1982年。
还有几个月,撒切尔夫人就要访华了。
中英谈判一启动,港岛的地产市场,将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出手的好时机。
几乎在同一时间,糖心资本成立远见资本独立对冲基金,开始在小范围的金融圈和顶级富豪圈里流传开来。
成立远见资本,陈秉文没准备公开发布公告,但也没准备可以隐藏。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涉及1.5亿美金这么大一笔资金和霍建宁这样刚刚摘港岛资本圈成名不久的新锐人物。
消息一出,各种反应都有。
“听说了吗?糖心资本的陈生,搞了个对冲基金,一点五亿美金,交给那个叫霍建宁的后生仔。”
“一点五亿?美金?啧,手笔不小。
不过,对冲基金?
那是华尔街那帮饿狼玩的东西,风险大得很。
陈生饮料做得好好的,地产传媒也搞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玩起这个?”
“年轻人嘛,赚了快钱,心就野了。
觉得资本市场来钱更快更刺激。
你看他之前在黄金期货上赚的那一票,运气也是真好。
但好运不会一直跟着一个人。”
“话不能这么说。陈秉文这个人,我看他每一步都走得稳。
之前收购和黄,多少人觉得他蛇吞象,结果呢?
现在和黄在他手里不是盘活了?
他搞这个基金,肯定有他的打算。
那个霍建宁,我打听过,头脑灵活,是个人才。”
“人才归人才,对冲基金可不是过家家。
港岛这边,玩这个的成功的,屈指可数。
大多都是亏得灰头土脸。
我看啊,陈生这次有点飘了。
摊子铺得太大,饮料、零售、传媒、地产,现在又加上对冲基金,他管得过来吗?
小心资金链出问题。”
“也有道理。不过,我倒是好奇他这基金主要投什么。
如果还是像之前那样,靠内部消息或者精准判断做趋势,那倒有点看头。”
羡慕者有之,不以为然者有之,冷静观察者亦有之。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只是又一位新晋富豪在尝试多元化投资,成败难料。
唯有极少数嗅觉异常敏锐的人,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其中,就包括刚刚结束商务出行,回到港岛的包玉刚。
深水湾,包氏宅邸的书房。
包玉刚洗完澡,穿着舒适的丝质睡袍,靠在躺椅上休息。
女婿吴光正拿着几份资料进来汇报这段时间九龙仓的工作,顺便提起了刚刚听到的传闻。
“爸爸,这两天圈子里在传,陈秉文那边成立了一个对冲基金,叫远见资本,规模不小,初始就投入一点五亿美金,交给之前帮他打理和黄的霍建宁负责。”
包玉刚原本微闭的眼睛睁开了,开口问道:“一点五亿美金?
他哪来这么多现金?
他的大部分应该压在各个项目里才对。”
吴光正对糖心资本的财务状况也不了解,“应该是前次黄金期货上赚的利润还没用完,不过想想也不应该,1.5亿美金,近乎十亿港币了,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现金......”
“独立运作……远见资本……”
包玉刚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了解陈秉文,这个年轻人虽然敢打敢拼,但绝非莽撞之辈。
他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清晰的逻辑和深远的考量。
收购和黄是为了土地和平台。
进军传媒是为了话语权和影响力。
内地布局是押注未来。
那么,在这个时间点,拿出这么大一笔真金白银,成立一个独立运作的对冲基金,是为了什么?
绝不仅仅是为了赚点快钱,或者满足他的投资欲望。
包玉刚突然想起陈秉文在《星岛日报》专访里说的那句话:“我对港岛的前途充满信心。”
如果真对前途充满信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成立对冲基金?
对冲,对冲的是什么风险?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
“光正,”包玉刚坐直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让人仔细打听一下,这个远见资本,主要的投资方向是什么。”
吴光正有些意外,听包玉刚的意思,对远见资本好像很感兴趣。
“父亲的意思是......”
“你不要看陈秉文年轻,他这个人,眼光很毒。
从他之前几次商业动作来看,他对全球经济趋势有独到的见解。
眼下这个时间点,他既然敢专门成立基金,肯定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参一股!”
吴光正神色一凛:“我明白了,爸爸。我立刻去查。”
“还有,”包玉刚叫住他,“安排一下,明天下午,我要去伟业大厦,拜访陈生。”
“您亲自去?”吴光正更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