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首都机场。
陈秉文走出机舱,北方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和港岛温润的海风截然不同。
他紧了紧风衣,跟着人流走下舷梯。
此次北上,他只带了阿丽和赵刚两人,可谓轻装简从。
方文山、凌佩仪、霍家宁、麦理思等人全部留在港岛,各有一滩事。
停机坪上,王光兴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生!一路辛苦!”王光兴大笑着迎上来,用力握了握陈秉文的手。
“王董,您亲自来接,太客气了。”陈秉文笑道。
“这话说的!你可是我们国信的董事,是贵客,更是自己人,必须得来!”
王光兴不由分说,拉着陈秉文就往车那边走,“上车,上车,外面风硬,别吹着。
住处安排好了,老地方,燕京饭店。”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略显空旷的机场路向城里开。
窗外的景色是典型的北方初春,树木枝杈光秃,田野颜色灰黄,与港岛四季常青的繁茂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却别有一种开阔和硬朗。
“陈生,这次行程比较紧,我都安排好了。”
王光兴递过一支烟,陈秉文摆手谢绝。
王光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道:“明天上午,部里有个小范围的座谈会,主要是轻工和商业口的几位司局长,还有相关研究所的专家。
想请你这位港岛饮料大王给讲讲,国际上食品饮料行业,特别是软饮这块,最新的技术趋势、设备发展,还有企业管理、市场营销这些门道。
算是内部交流,学习取经。”
陈秉文点点头:“交流学习不敢当,分享些见闻,谈谈我个人的粗浅看法,没问题。”
“那就好!”
王光兴弹了弹烟灰,“后天一早的飞机,直飞沈阳。
考察就从那边开始,初步定了沈阳、郑州、青岛、武汉、成都、西安、广州、厦门、昆明、哈尔滨,十个点。
有些是原有的意向城市,有些是领导看了地图,觉得应该加强布局的地方。
咱们一个一个看,实地摸情况。”
这个名单覆盖了东北、华北、华东、华中、西南、西北、华南几乎所有重要区域和交通枢纽,野心勃勃。
陈秉文心里盘算着,如果这十个点全部建成并有效运转,糖心饮料的网络将初步成型。
“听王董安排。”他笑着答应。
这时,王光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对了,陈生,有件事,得先跟你通个气。”
陈秉文侧过脸,看向他,“请说!”
王光兴的表情有些复杂,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可口可乐的事和中粮谈得差不多了,初步定在天津和上海建厂,产品可以直接对内地市场销售。
百事可乐也在跟进,厂址定在羊城和深圳。”
陈秉文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感慨。
真快啊!
能这么快明确到具体建厂城市,说明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为了打开这个拥有十亿人口的潜在市场,下了血本,也展现了惊人的能量。
“什么时候正式投产?”陈秉文波澜不惊的问道。
又不是没和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交过手,无非是换个战场罢了。
“协议一签,设计和设备引进就得同步启动。
建厂、安装、调试、工人培训……
怎么也得一年半到两年。”
王光兴顿了顿,看着陈秉文,“所以,最乐观估计,1984年,他们的产品就能大规模上市了。”
1984年!
陈秉文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现在是1982年4月,如果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工厂在1982年下半年开建,那么最快1984年初投产,1984年下半年产品大规模上市。
他还有两年时间,但真正关键的窗口期,只有从现在到1983年底这一年零八个月。
这一年零八个月里,他必须建立起覆盖全国主要市场的销售网络,并形成战斗力。
只有这样才能在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全面进入内地市场时,形成碾压性的优势。
“上面是什么态度?”
想到这里,陈秉文问道。
“肯定是支持的。”
王光兴说道,“毕竟,引进国际品牌,能带来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也能刺激国内企业进步,这是大方向。
但领导们也担心,如果国内企业完全不是对手,市场被外资垄断,那就违背改革开放的初衷了。”
陈秉文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上面乐见其成,希望形成良性竞争,但前提是内地饮料企业不能被外资一口吞掉,市场不能变成外资的一言堂。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很微妙。
对于糖心资本这样有港资背景的“自己人”,上面或许在期待更多。
“我明白了。”陈秉文缓缓点头,“有竞争,才有进步。
我们欢迎竞争,也会做好准备。”
王光兴仔细看了看陈秉文的脸色,见他沉稳依旧,心里也踏实了些,笑道:“我就知道,陈生你有魄力,有准备!
咱们的厂子现在运行得红红火火,这就是咱们的本钱!这次新增十个点,就是要把本钱做得更厚实!”
欢迎晚宴安排在燕京饭店的小餐厅。
作陪的除了王光兴,还有国信总公司的两位副总,以及轻工业部的一位副司长。
规格不低,但气氛非常活跃。
几杯茅台下肚,话题很快从天气、行程,聊到了正在合作的项目上。
“陈先生,你们在津门灌装厂引进的那条德国生产线,我们去看过了,自动化程度高,卫生标准严,真是开了眼界!
生产效率比我们老厂子那些苏式设备,高出一大截!产品质量也稳定。这就是技术的力量啊!”
轻工部的李司长和陈秉文已经是老朋友了,说话自然不用绕弯子。
“李司长过奖了。设备是死的,关键还得靠人。”
陈秉文举杯示意,谦逊道,“国信派去的管理团队和工人同志学习能力强,上手快,这才是项目成功的关键。
我们只是提供了工具和方法。”
“陈生太谦虚了!”国信的刘副总笑道,“管理方法也很重要。
你们那套管理方式,开始我们还觉得是不是太细、太严了。
现在看,效果就是好!
废品率下来了,损耗控制了,工人积极性也高了。
这说明,先进技术必须配上先进管理,才能发挥最大效益。”
这话引起了在座几位的共鸣,大家纷纷讨论起企业管理的重要性。
陈秉文一边应和,一边观察着席间的气氛。
他能感觉到,此时的内地干部,对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有着强烈的渴望。
李司长夹了块烤鸭,边吃边说:“陈先生,这次十个新点的计划,部里是很支持的。
改革开放要深入,引进外资、学习先进技术是大方向。
之前那几个厂的成功,让领导们看到了这条路走得通,也走得好。”
李司长说完,陈秉文便笑着接话道:“李司长,有领导的支持,我们肯定全力以赴。
不过关于这十个新点具体怎么建,我刚才反复琢磨,有个新的想法。”
听到他有新的想法,桌上几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哦?陈生有什么新思路,快说说!”王光兴兴致勃勃问道。
“新建一座灌装厂,从选址、建厂房、引进设备、调试安装,再到培训工人、正式投产,前前后后要差不多一年半。
这是正常速度,而且是在各方全力支持、一路顺畅的情况下。”
陈秉文放下筷子,认真的说道。
李司长笑着点点头:“对,这已经算很快了。
咱们自己搞,没个两三年下不来。”
“所以我在想,咱们能不能还是按照老办法。
不建新厂,在这十个城市找一家饮料生产企业,我们去寻找当地现有的、基础尚可但经营困难的国营饮料厂。
由国信牵头,我们糖心资本出资金、出技术、出设备、出管理,成立合资公司。
这样一来,只要几个月时间,就能让这十个点全部形成产能。”
陈秉文说完这句话,微笑着看向在座的几位,等待他们的反应,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新建工厂太慢了。
从零开始不说,建设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拖延。
就算一切顺利,等十个新厂全部投产,怕是已经接近1984年的门槛。
那时,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罐装线可能已经开始投产。
所以合资收购地方老厂,进行技术改造,是眼下最节省时间的方案。
就像之前的三家试点厂一样,利用地方上那些国营的汽水厂、饮料厂,只要进行技术改造,短时间内就能生产天府可乐或冰露等系列产品。
至于政策……
外商直接投资,尤其在非特区的地方,想控股一家企业,难度很大,容易触动敏感的神经。
49%的股份,是现阶段能谈到的最好条件,甚至可能需要国信这样的央企伙伴占更多。
控股现在不急。
他的目标是要让“糖心”系的产品,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这十个关键城市的货架上。
只要品牌能站住脚,市场份额抢到手,渠道网络铺开来,工厂的控股权,未来有的是办法和机会去运作。
市场地位本身,就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等到那时,无论是增资扩股,还是其他资本操作,主动权会大得多。
当一家合资厂大部分利润都来自于你带来的品牌和技术时,很多事情就由不得原来的主导方了。
当然,这里面坑也不少。
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老厂的债务、冗余人员、落后的管理观念,都是需要小心处理的雷。
但这总比从零开始要强。
用合资换时间,用技术换市场,用现在的部分让步换未来的战略空间,这笔账,划算。
王光兴显然被几个月形成产能打动了。
他用力一拍大腿:“陈生,你这个思路好!
盘活现有厂子,速度快,还能解决地方上的实际困难!
这是救活一家厂,带动一大片!
李司长,您看怎么样?”
李司长没有立刻表态,他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等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了下去,才开口说道:“陈先生这个想法,很有针对性。
现在各地确实有一些老牌食品饮料企业,设备陈旧,产品跟不上需求,经营陷入困境。
如果能通过合资改造,无论是对企业、对职工,还是对地方经济,都是好事。”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陈秉文,“不过,具体操作起来,问题不少。
地方厂多是国营或大集体,涉及到资产处置、职工安置。”
陈秉文点点头承认道:“我的初步设想是,我们和国信组成联合工作小组,带着技术、财务、法务方面的专家,去这十个城市实地摸情况。
只要硬件基础过得去,都不会有大问题。”
国信的刘副总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陈生,那这合资,股权和经营管理怎么算?
咱们国信和你们糖心,跟地方厂,这三方……”
陈秉文明白他的顾虑,这也是核心问题之一。
不过他早有预案,“可以由国信和我们糖心资本先合资成立一个专门的饮料公司,这个公司再和地方饮料厂成立新的合资公司。
国信占股51%,糖心资本49%,然后再由这家公司出面收购地方的饮料厂,这样一来遇到的难题肯定会少很多。”
“但有一点必须明确,”陈秉文语气坚定地补充道,“为了保证产品品质和品牌声誉,新公司的生产管理、技术标准、质量控制和产品销售,必须由我们来主导。”
这个方案,既照顾了地方在所有权上的主导地位,又确保了陈秉文对核心环节的控制力。
他要的不是一堆名义上控股但各自为政的工厂,而是一个能够统一标准、高效运作的生产网络。
股权分散些没关系,管理和技术抓在手里就行。
事实上,陈秉文提出的合资改造老厂这个思路,在李司长听来,不仅不陌生,甚至让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作为主管轻工行业的司局级干部,他太清楚下面那些国营老饮料厂的困境了。
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几十年一个样,之前还能靠着统购统销勉强维持。
可随着改革开放,市场慢慢活泛起来,消费者开始挑拣,这些老厂的产品就越来越卖不动了。
厂子亏损,工人发不出工资,成了地方政府的包袱。
关停的话,那么多工人怎么安置?
是影响稳定的大问题。
维持?
地方财政也补贴不起。
技术改造?
哪来的钱?哪来的技术?
陈秉文和国信合作的那三个试点厂的成功,部里早就组织过调研。
效果确实好,老厂焕发新生,产品质量提升,工人收入增加,地方财政也有了新税源。
这证明了引进外资、合资改造这条路,对于盘活存量资产、改造老企业是行之有效的。
这次上面决定扩大试点,新增十个点,李司长心里其实是有些压力的。
全部新建,投资大,周期长,不确定性也高。
如果陈秉文这位港商因为觉得新建太慢、风险太高而打了退堂鼓,或者提出过于苛刻的条件,那这盘棋就不好下了。
现在陈秉文主动提出合资改造,而且愿意在股比上让步,只要运营主导权,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最佳解决方案。
既解决了新建周期长的问题,又能盘活地方困难企业。
实在是一举多得。
没等刘副总再说什么,李司长直接一锤定音。
“陈先生这个设想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