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部剧。
这是无线台未来十年最大的底牌。
所以，陈秉文必须要慎重对待。
这时，麦当雄自信的说道：“陈生，我跟莫里斯刚才来的路上商量过。
既然无线要打金庸这张牌，那我们就拍古龙。
《小李飞刀》的剧本大纲我之前就写好了。
李寻欢这个角色，我们可以找刘松仁来演。
他之前在丽的拍过《十大奇案》，有观众缘。
林诗音用余安安。”
莫里斯接话道：“他们拍武侠剧，我们也拍武侠剧。
金庸写侠之大者，古龙写江湖诡谲。
我们可以打出差异化。”
莫里斯和麦当雄的提议，是非常正常的应对思路。
你拍武侠，我也拍武侠，正面打擂台。
但陈秉文清楚，古龙的《小李飞刀》固然也是经典，但用它来对撼《射雕》，胜算恐怕不足五成，最多是个平分秋色的局面。
他需要一个能同样引发全民热议，但赛道完全不同的作品。
思来想去，他准备用时装剧这个无线台未来的看家本领来对抗《射雕》。
想到这里，陈秉文心里有了决断。
“古龙剧要拍。《小李飞刀》的筹备可以继续，刘松仁和余安安是不错的人选。
但光靠一部《小李飞刀》，不够。”
莫里斯和麦当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不够？
那还要拍什么？
难道再开一部古龙？
“我们还需要一部剧。”
陈秉文看向麦当雄，“一部讲述港人自己故事的时装剧。
无线拍大侠救国，我们就拍小人物的奋斗。”
听到陈秉文的想法，麦当雄顿时激动起来。
他最擅长拍摄冲突猛烈的现实题材。
陈秉文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兴奋点。
“陈生，您有具体想法？”麦当雄激动的询问道。
“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主角，可以是一个从底层出身，有点小聪明，也讲义气，但更多是被生活逼着向前走的年轻人。
故事就从他如何在社会夹缝里求生存开始，被骗，挨打，受尽白眼，但也遇到贵人，抓住渺茫的机会……
感情线要复杂，要有痴心守候的，也要有爱而不得的，最好还有身份地位悬殊带来的冲突。
背景就放在当下的港岛，经济崩盘，房价大降，大家都在艰难求生。”
麦当雄眨了眨眼。
陈秉文说的主角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莫里斯也想到了。
他看了看陈秉文，又看了看麦当雄，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注意到他们的神情，陈秉文笑道：“不用猜了，这个主角的原型就是我。
观众想看的不是一个虚构的大亨。
他们想看真人真事，想看看中环那栋楼里的人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
你给他们讲古代一个侠客怎么练成绝世武功，我给他们讲一个深水埗出来的小子怎么在五年里买下和黄。
你说观众选哪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
麦当雄开口问道：“那剧本怎么写？”
“找韦家辉。
他之前写的几部时装剧我看过，节奏很好。
再找两个跑过财经线的记者做素材顾问。
融资、并购、股市操盘，这些东西要写得像回事，不能外行。”
莫里斯拿起笔开始记录。
“片名就叫《大亨》。”陈秉文接着说道，“主角名字改成陈梓文。
梓是木字旁加个辛苦的辛。”
麦当雄“嗯”了一声。
他心里已经在过场子。
第一集拍什么，怎么开头，怎么交代主角的身世。
这时，莫里斯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陈生，你看谁来演主角适合？”
“万梓良。”
陈秉文毫不犹豫的说道。
麦当雄看着陈秉文，惊讶的问道：“万仔？”
“对。”
陈秉文非常肯定的点点头。
之所以选万梓良，这其中的真正原因，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前世，那是一九八九年的秋天。
他那时候还在念书，放了学回家，客厅里那台十四寸的电视屏幕上就是《流氓大亨》的片头。
万梓良站在中环一栋写字楼的楼顶，望着下面的街道，像望着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那个画面他记了整整一辈子。
后来他工作了，偶尔在网上翻老剧，又翻到《流氓大亨》。
重看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万梓良在剧里有很多场戏是没台词的。
有一场戏他印象最深。
方谨昌被合伙人骗了，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份假合同。
导演给了他大概十五秒的独镜。
万梓良没有哭，没有骂。
他就坐在那里，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折纸的动作很慢，慢到你能感觉到他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画面黑了。
那一集结束。
陈秉文记得自己看完那场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演员能用这么安静的方式演愤怒。
那种被背叛之后又必须继续走下去的愤怒，不发火，不摔东西，只是把合同折好，收起来，然后走出去。
因为他明天还要跟那个人做生意。
因为他还没攒够翻脸的筹码。
这就是万梓良的本事。
后来万梓良成了无线台时装商战剧的招牌，一直演到九十年代末。
不夸张的说，无线台之后十年的男性观众底盘，有一半是万梓良一个人撑住的。
眼下刚刚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底。
万梓良还在邵氏拍电影，演配角。
他还要在电影圈熬两三年才会被无线注意到。
然后无线会以高片酬把他签走，开启他时装剧之王的职业生涯。
陈秉文想做的就是把这段历史提前三年。
他想看万梓良再演一次方谨昌。
不对。
这一次他不叫方谨昌。
他叫陈梓文。三十集故事的模板是从他陈秉文的真实经历里抽出来的，但角色是属于万梓良的。
他需要万梓良把他的故事变成观众能记住的东西。
金庸的射雕有三部曲。
万梓良的大亨也可以有三部曲。
今年拍的是他白手起家的第一段。
等观众接受这个角色了，后面可以再拍一部讲他集团化的过程，再拍一部讲家族传承和商业博弈。
无线台有郭靖杨过，凤凰台有陈梓文。
得到陈秉文的确认，麦当雄提醒道：“陈生，万梓良确实是个非常好的人选。
但有一个问题。
他之前就签的丽的电视台，算起来就是我们凤凰台的前身。
后来因为不愉快才离开的。”
“我知道。
他走是因为丽的给他的戏约少了。
现在我们给他一部男主角，三十集，片酬翻倍，他会接的。”
这时，莫里斯插话道：“陈生，万梓良跟邵氏签的是非独家电影合约。
每年三部，不限制接电视剧。
我上周还见过他的经纪人郭志强，郭志强说万梓良在邵氏待得不算舒服。”
麦当雄看向莫里斯问道：“怎么不舒服？”
“他在《如来神掌》里演配角，给尔冬升配。
一个在电视台当了五年男主角的人，去了电影圈却只能演配角，能舒服才怪。
郭志强说他拍完那场打戏之后，在化妆间坐了半个钟头没说话。”
麦当雄皱了皱眉。
他认识万梓良三年了，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万梓良不是那种会跟导演掀桌子的人，但他会不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比骂人更让人不舒服。
“所以这时候找他回来拍电视剧，而且是大男主，他会接。”
弄清楚万梓良现在的处境，陈秉文安排道：
“莫里斯，你今天就把他的档期摸清楚。
邵氏那边明年还有三部戏，是哪三部，什么时候拍，每部拍多久。”
“《天蚕变》、《男与女》、《杨过与小龙女》。”
莫里斯立刻脱口而出，“三部都是配角。
档期分布在全年，但每部戏的拍摄周期不长，大概二十到三十天一部。”
“那就有办法。”
陈秉文道：我们这边可以边拍边播，每周三集。”
麦当雄问道：
“陈生，剧本我多久交？”
“分集大纲一周。
前五集本月底。
后面的边拍边改。”
“行。”麦当雄点点头，“我现在回去写。”
“无线那边的动静，你们每天要派人盯着。
盯着他们的片场。
射雕的拍摄进度、演员状态、什么时候杀青第一部，这些都要知道。”
莫里斯答应道：“我让李静雯去盯。
她之前在《明报》跑过娱乐线，无线的片场她进得去。”
“好。”
......
与此同时，无线电视台的报名处已经挤满了人。
广播道无线电视台大楼门口的走廊里排了长长的两条队。
一条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登记台，另一条从楼梯间绕了一圈。
排队的都是年轻女孩，穿五颜六色的裙子，有扎马尾的，也有烫了卷发的。
林伯涛找了四个临时工帮忙收表，但还是忙不过来。
登记台旁边的塑料箱，不到两个钟头就装满了报名表。
工作人员只好找来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
“两千了。”一个工作人员把一只纸箱搁在墙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表格。
林伯涛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看周梁淑仪。
周梁淑仪站在旁边，笑道：“看今天这个势头，肯定要冲三千。”
“真不知道她们从哪来的。”林伯涛踢了踢箱子，忽然笑了笑，“这阵仗，想当初佳视拍射雕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热闹。”
“佳视那是头一遭，可那时候谁都没底，不知道拍出来什么样。
现在有底了，观众也换了一茬。”
林伯涛正要接话，方逸华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了，对他们两人问道：
“多少人报名了？”
周梁淑仪说：“再收半天就要破三千了。
董事长说的登报征选，效果比预想的要猛。”
方逸华翻了几张报名表，又搁了回去。
“六叔说了，报名截止日期再延三天，从本周末延到下周三。
报纸那边，再加三天刊登征选广告。”
林伯涛一怔，连忙翻开随身带的记事本。
“那预算可要追加。”
“已经批了。”
方逸华看着他，“报名的热度本身就是广告。
一张表格成本两毛，比报纸整版便宜多了。”
周梁淑仪笑道：“这一招确实厉害。
其他台想学都学不了。”
方逸华没有接这句话。
她心里清楚，无线台现在的节奏已经拉满了。
射雕立项、登报征选、全港舆论造势。
凤凰台那边不会没动静。
她侧过身，问林伯涛：“这几天的报纸上，有没有凤凰台的消息？”
林伯涛摇了摇头，“暂时没看到。
他们的宣传重点还在新秀大赛的后续报道上。”
“后续报道不可能天天有。”方逸华说，“你派人留意，每天早中晚三张报纸都要翻，不必只看娱乐版，财经版、要闻版也不能放过。
陈秉文凡事向来不按套路出牌。”
这时，周梁淑仪望着走廊尽头的人头，又低头看看登记台跟前的队列，压低声音跟方逸华说道：“方姐，要是他们再搞个什么大赛，或者推一部剧出来，射雕能不能撑住？”
方逸华看了周梁淑仪一眼，道：“所以宣传不能停。
登报、征选还不够，下一步要让剧组多放片场消息。
每天都要有。”
周梁淑仪点点头，深以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