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这个数字已经在屏幕上停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看着排名从第三跳到第二的时候。
那兴奋与期待,那“再冲一步就是历史”的狂热,让他一夜没睡。
但三天后的现在,那股兴奋已经变成了一种钝痛。
第二。
还是第二。
怎么也上不去了。
宋河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数据报表,《Natural》与《Love You》之间的播放量差距正在缩小,但缩小的速度越来越慢,就像一条逐渐趋于平缓的曲线。
照这个趋势下去,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在《Love You》的热度自然衰退之前,《Natural》几乎不可能完成超越。
而《Love You》的热度,短期内看不到衰退的迹象。
宋河咬了咬牙。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约翰。”
电话那头,约翰的声音带着时差造成的疲惫:“宋总,怎么了?”
“分公司账上还有多少宣传预算?”
约翰愣了一下:“常规预算的话,大概还有二十万美金左右。”
“不够。”宋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策,“我让财务给分公司打两千万人民币过去,不顾一切,把陈铭推上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两千万?”约翰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宋总,这可是——”
“我知道这是多少钱。”宋河打断他,“但你想想,如果陈铭以华夏人的身份拿下公告牌第一,这个身份,这个标签,这个'史上首位'的头衔,它的商业价值是多少?”
约翰沉默了。
宋河继续说:“代言、商演、版权、IP授权……光是国内市场,'公告牌冠军'这五个字就值几个亿,更别说国际市场了。两千万的宣传费,换回来的是十倍、二十倍的回报。”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璀璨星河的荣耀,也是华语音乐的荣耀。我们距离插到山顶只差最后一步了,不能停。”
约翰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宋总,钱到了之后,我会全力推进,电台投放、社交媒体推广、线下活动、KOL合作,所有能砸的渠道都砸。”
“好。”宋河说,“但有一件事。”
“什么?”
“你先联系陈铭,”宋河说,“希望他能配合一些宣传活动。出席几个电台节目、做几个采访,有他本人的曝光,推广效果会好很多。”
“明白。”
挂断电话后,约翰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陈铭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约翰经理。”陈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而温和,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
“陈铭,有个事跟你说。”约翰用中文跟他沟通,直截了当地把宋河的计划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约翰等着陈铭的回应。
他以为陈铭会很兴奋。
毕竟,公告牌第一啊。
哪个音乐人不想要?
但电话那头,陈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约翰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约翰哥,跟宋总说,没必要花那么多钱。”
约翰愣住了。
“什么?”
陈铭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
“有些事情不是钱能够搞定的。公告牌拼的是什么?说到底是播放量。播放量的背后是什么?是歌曲本身的吸引力。”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Natural》这种热血摇滚,在舞台上很燃,在耳机里也很炸,确实可以反复循环听。但它终究更适合线下场景,演唱会、音乐节、酒吧。线上的日常播放量,是比不过那种更加洗脑、听感更柔和的歌曲的。”
“《Love You》就是这种歌。它不需要你投入大量情绪去听,它就是轻轻地流进你的耳朵里,然后你一天不听就难受。这种歌的播放量天花板,天生就比《Natural》高。”
“所以就算砸两千万去推,能缩小差距,但很难完成逆转,最后可能花了一大笔钱,结果还是第二。”
约翰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美国音乐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陈铭说的这些,他不是不懂。
甚至可以说,他比大多数人都懂。
但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嘴里听到如此冷静、如此精准的市场分析,他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刚出道不到一年的新人?
这分明是一个在行业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那……”约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我跟宋总怎么说?”
“就把我的原话告诉他就好。”陈铭说,“约翰经理,先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约翰握着手机,对着空气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拨通了宋河的电话。
“宋总,陈铭他……”
约翰把陈铭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宋河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等约翰说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等着。”
宋河挂断了约翰的电话,直接拨给了陈铭。
这次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陈铭早就知道他会打过来。
“宋总。”
“陈铭。”宋河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激动的沉稳,“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件事,我不得不认真跟你谈。”
他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知道公告牌第一意味着什么吗?”
“华夏人的名字,出现在公告牌第一的位置上。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从公告牌创立至今,七十多年,从来没有。”
宋河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如果你做到了,你就是第一个,不是'之一',是'唯一'。这个头衔,会写进历史。不是娱乐圈的历史,是华语音乐的历史,是华夏文化走向世界的历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也许会有,也许不会有。我不得不考虑着是否是我们此生唯一的机会。”
“两千万,公司出得起,哪怕最后还是第二,我也不后悔,至少我们试过了。”
宋河说完,等着陈铭的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铭笑了。
笑声不大,但宋河听得很清楚。
他从陈铭的笑声中听出了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宠溺。
就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为了够到货架上的糖果而拼命踮脚,忍不住笑出来,然后伸手帮他拿下来。
“宋总。”
“嗯?”
“你这么想拿第一。”陈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早说啊。”
宋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紧接着,陈铭十分淡定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再写一首歌就好了。”
电话那头。
死寂。
宋河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两秒。
再写一首歌。
就好了。
这几个字,从陈铭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显得十分随意。
但落在宋河的耳朵里,却像炸弹一颗一颗地在他脑海里引爆。
“陈铭。”宋河的声音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有些严肃,“不是我不相信你。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儿戏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你知道公告牌第一是什么概念吗?全球几百万首歌曲里的第一!不是华夏的榜单,不是亚洲的榜单,是全球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保证自己写的每一首歌都能登上公告牌,就算是艾登也不行!更何况是公告牌第一!”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Natural》空降第七,冲到第二,这已经是超越所有人预期的成绩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再写一首歌去冲第一?陈铭,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整个公司的资源调配,关系到——”
“宋总。”
陈铭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让宋河的语速戛然而止。
“试试呢?”
三个字。
轻于鸿毛。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宋河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试试呢?
宋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似乎每一次,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
每一次,陈铭都用事实证明——
他说的,从来不是吹牛。
宋河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信你!”
电话那头,陈铭笑了。
“嗯。”
就一个字。
但宋河听出来了,那个“嗯”字里面,有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
挂断电话之后,宋河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明明他才是公司的总经理,明明他才是那个做决策的人。
可刚才那通电话里,他更像是一个急得团团转的小孩,跺着脚说“我要我要我要”。
而陈铭,才像是那个微笑着拍拍他肩膀说“好,给你”的大人。
宋河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这小子。”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重新坐直身体,拿起手机,给约翰发了一条消息:
“两千万的事先放一放,陈铭说他要再写一首新歌。”
消息发出去之后,约翰秒回了一个问号。
宋河看着那个问号,完全能理解约翰的困惑。
他自己也困惑。
再写一首歌就能冲第一?
凭什么?
就凭陈铭那句轻飘飘的“试试呢”?
但宋河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相信。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他回复约翰:“等消息。”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荡着陈铭最后那句话。
“宋总你这么想拿第一,你早说啊。”
“我再写一首歌就好了。”
这语气。
好像公告牌第一,真的只是去便利店买瓶水那么简单。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