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美之夜。
落幕。
斯台普斯中心外的夜风带着一月洛杉矶特有的微凉,吹散了场馆里残留的灯光余温。
红毯上的闪光灯已经熄灭,摄影记者们扛着设备陆续撤离,零星的粉丝还聚在围栏外,举着手机等待最后一波明星离场。
而在场馆后台的休息区。
陈铭和艾登·格雷并肩坐在一张长沙发上。
旁边的椅子上,爱丽丝抱着自己的格莱美奖杯,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马库斯则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但手里还死死抱着他的格莱美奖杯,怎么都不肯撒手。
今晚的情绪起伏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大了,从紧张到激动到上台到哭到笑,一整晚下来,精力被掏空了。
陈铭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状态,无奈地笑了笑。
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
都累坏了。
艾登也注意到了,压低了声音,笑着说:“你带的这两个,现在看起来不像格莱美得主,倒像是春游回来的小学生。”
“差不多。”陈铭也笑了。
两人低声聊着天。
“ChenMing。”他转过头,看着陈铭,“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他问得很直接。
因为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后半句。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合作?”
陈铭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手表。
洛杉矶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也就是说,华夏那边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
周日。
马上就要到周一工作日了。
陈铭收回目光,看向艾登,笑了笑。
“我得先回国。”
艾登愣了一下:“回国?”
“嗯。”陈铭点头,“我们学校已经开学了。”
“……”
艾登的表情凝固了,他眨了眨眼。
“等等。”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开学?”
“对,上周开的学。”陈铭说得很平静,“格莱美是周末,所以我才能来。要是颁奖典礼放在工作日,我可能都来不了。”
艾登·格雷。
十六岁格莱美最佳新人。
二十四岁,已经是全球乐坛的绝对王者之一。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让他震惊的事情。
但此刻。
他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见到了外星人。
“好家伙。”艾登靠回沙发,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陈,你刚刚在格莱美拿了四座奖杯,然后你告诉我你要回去上课?”
“嗯。”
“你今晚是全场拿奖最多的个人。”
“嗯。”
“整个欧美乐坛都在讨论你。”
“嗯。”
“然后你要回去……上课。”
“嗯。”
艾登看着陈铭,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这一点……我不如你。”
他说得很认真。
并非客套与恭维。
是真的在感慨。
艾登·格雷十六岁拿了格莱美最佳新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学校。
不是不想。
是回不去了。
名利场的洪流太猛了,把他卷进去之后就没给过他回头的机会。
通告、巡演、采访、录音、商业合作……
日程表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听一节课了。
后来那五年的消失和迷茫,说到底也与此有关。
太早成名,太快起飞,根基还没扎稳就被架到了云端。
等到某一天从云端跌落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脚下的土地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而陈铭不一样。
他拿了公告牌第一,回去上课。
他拿了格莱美,还是要回去上课。
他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土地。
“你这个学习态度……”艾登摇着头笑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陈铭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
他上课的真正原因,当然不能说。
但“学无止境”这四个字,无论在哪个世界,都说得通。
......
艾登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个靠着沙发腿快要睡着的马库斯身上。
“那Marcus呢?”他问,“你回国之后,他怎么办?要不交给我?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带他。”
艾登说这话是认真的。
他看得出马库斯的天赋。
这个孩子值得被好好培养。
而他艾登·格雷虽然不擅长带新人,但好歹在这个行业混了十年,资源和经验都不缺,帮陈铭看着一个孩子,绰绰有余。
但陈铭听完之后,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
艾登挑了挑眉:“为什么?”
陈铭低头看了一眼马库斯。
“他还太年轻了。”
“这首《Baby》之后,我准备让他暂时淡出一段时间,去华夏学习。”
“去华夏?”艾登有些意外。
“嗯。”陈铭点头,“他现在太火了,你也看到了,公告牌第一,格莱美得主,全网讨论度爆表。这些东西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更何况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这么早就让他长期浸泡在名利场里,他以后会出问题的。”
艾登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还是轻松随意的聊天状态,现在却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陈铭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你也知道。”陈铭看向艾登,目光平静但认真,“娱乐圈诱惑太多了。”
他顿了顿。
“特别是你们这个地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艾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们这个地方。”
说的是好莱坞,说的是整个欧美娱乐工业。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名利如潮水。
多少天才少年被这股潮水托上了浪尖,又被同一股潮水拍得粉身碎骨。
艾登·格雷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因为他自己就差一点成为那些粉身碎骨的人之一。
十六岁成名。
十七岁迷失。
消失了整整五年。
那五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从未公开说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怎样的黑暗、混乱和挣扎。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在他十六岁刚刚拿到格莱美最佳新人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
“你太年轻了,先缓一缓,去沉淀一下。”
他或许就不会有那迷茫的五年了。
但没有。
当时身边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冲。
经纪人,唱片公司,媒体,粉丝。
每一个人都在说“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你现在退一步就是浪费天赋”。
没有人叫他停下来。
而现在。
陈铭在马库斯最巅峰的时候。
选择让他退一步,去学习,去沉淀。
去做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应该做的事。
而不是被名利的潮水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冲。
艾登看向地毯上沉睡的马库斯。
看着那张因为熟睡而完全放松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十二岁刚出名的自己。
那个同样才华横溢、同样被整个世界捧在手心里的少年。
如果当时的自己身边,也有一个陈铭。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艾登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铭都以为他在想别的事情。
然后。
艾登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马库斯的肩膀。
动作很轻。
轻到没有把马库斯吵醒。
但那一拍里。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份迟到了很多年的、属于他自己的遗憾。
“你认了一个好大哥。”
艾登低声说。
说给马库斯听的。
虽然马库斯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