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国家歌剧院。
周国平的办公室在三楼,是一间不大但格外雅致的房间。
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的黑色三角钢琴,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细细密密,绿得沉静。
此刻,办公室里坐了三个人。
周国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气质儒雅温润,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积淀了半个世纪的文人风骨。
他叫沈怀远。
华夏当代文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写了一辈子的散文和诗歌,拿过三次华夏文学最高奖,被学界尊称为“当代文宗”。
今年七十八岁,身子骨却还硬朗,每天坚持写两千字,雷打不动。
坐在沈怀远旁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夹克,面容瘦削,目光锐利。
张谋。
华夏影视圈的顶级导演,同时也是今年春晚的总导演。
他执导过多部现象级作品,以对艺术品质的极致追求闻名,圈内人称他“完美主义的魔鬼”。
今年的春晚由他执掌,整个文艺圈都铆足了劲,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张谋的春晚,绝不会平庸。
三个人正在讨论春晚的国风节目板块。
“国风这块,我想做一个真正有分量的节目。”张谋的语气很直接,“不是穿个汉服唱首古风歌就完事的,我要的是从音乐到舞美到意境,整体打通,让观众看完之后能记一辈子的那种。”
沈怀远点了点头:“想法是好的,但关键在于歌曲本身。音乐是核心,如果歌曲本身不够好,舞美再花哨也是空架子。”
周国平笑了笑:“这一点二位放心,歌曲我已经交给陈铭了。”
“陈铭?”沈怀远挑了挑眉。
他对娱乐圈的事情关注不多,但“陈铭”这个名字,他最近也有所耳闻。
毕竟连他的学生都在朋友圈里转发陈铭的歌。
张谋则直接点头:“陈铭的国风创作能力,我认可。《东风破》和《天地龙鳞》都听过,确实有水平。”
“不只是有水平。”周国平纠正道,“是顶级水平。国风这一块,全华夏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跟他比。”
正说着。
周国平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陈铭发来的消息。
“周老师,歌写好了,词曲谱发给您,请过目。”
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周国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两位,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哟,说曹操曹操到。”
“陈铭的歌来了。”
他扬了扬手机。
“两位要不要一起看看?”
张谋和沈怀远对视了一眼。
张谋率先点头:“看看。”
沈怀远也来了兴趣:“那就看看这个年轻人写了什么。”
周国平打开文件,把手机横过来,放在三个人中间的桌面上。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词曲谱。
歌名:《青花瓷》。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歌词上。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周国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张谋的眉头先是微蹙,然后慢慢舒展,最后变成了带着惊讶的欣赏。
而沈怀远。
这位写了一辈子文字的老人,在看到第一段歌词的时候,身体就微微向前了。
等他看到第二段。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沈怀远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阅尽了半个世纪文学作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桌面,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是副歌。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沈怀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到这里,周国平和张谋已经相互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个字。
好。
但他们没有开口,因为沈怀远还在看。
第二段歌词。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沈怀远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然后。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在泼墨山水画里”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沈怀远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直直地看向周国平。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一个七十八岁老人该有的。
其中带着纯粹得不掺杂任何人情世故的震撼。
“国平。”沈怀远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歌词,真的是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写的?”
周国平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沈老,陈铭写的。”
沈怀远缓缓地把身体靠回椅背。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鼻梁,然后又把眼镜戴上。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遍。
然后他开口了。
“写得太美了。”
他伸出手指,点在手机屏幕上,指向那几行字。
“这首歌的歌词,每一句话都是艺术。”
他的手指慢慢移动,最终停在了那两句上。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沈怀远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
“你们听听。”他看向周国平和张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三个‘惹’字。”
“第一个惹,芭蕉惹骤雨,是自然界的无心之举。”
“第二个惹,门环惹铜绿,是时光流逝的无声印记。”
“第三个惹,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是人间情感的偶然萌发。”
“三个惹,从天地到光阴到人心,层层递进,一气呵成!”
沈怀远说到这里,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而且你们注意,他用的是‘惹’,不是‘遇’,不是‘逢’,不是‘见’。”
“‘惹’这个字,妙就妙在它的被动性。芭蕉不是故意招来骤雨的,门环不是故意生出铜绿的,而我,也不是故意来爱上你的。”
“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的偶然。”
“这种遣词的功力,这种对汉字韵味的理解和把控,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沈怀远越说越激动,差点站起来。
他看着周国平,语气几乎是质问的。
“这种人搞什么音乐啊?”
周国平愣了一下。
沈怀远认真地说:“他为什么不搞文学创作?!以他这个文字功底,如果专心写诗写词写散文,那成就不可限量!这是浪费啊!暴殄天物啊!”
周国平听完,忍不住笑了。
他能理解沈怀远的心情。
一个写了一辈子文字的老人,忽然在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里看到了顶级的文学功底,那种惜才之心是藏不住的。
但周国平笑完之后,表情变得有些骄傲。
他想起了当初在《华夏唱将》的舞台上第一次听到陈铭唱歌时的震撼,想起了后来力排众议把陈铭推荐进国家大剧院的决定。
“沈老。”周国平笑着说,“格局小了。”
沈怀远一愣:“什么?”
“陈铭这个人,音乐天赋比文学天赋更强。”周国平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要是搞文学,您觉得他能做到当世第一吗?”
沈怀远愣住了。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当世第一。
文学这个领域,积累太重要了。
几十年的阅读量、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几十年的文字锤炼。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天赋再高,要在文学领域做到当世第一,几乎不可能。
“难。”沈怀远实话实说。
周国平笑了。
“但搞音乐他可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并且应该快了。”
沈怀远彻底愣住了。
“这么厉害?”
周国平点点头:“沈老,可能您平时不太关注娱乐圈。陈铭现在的歌,在欧美排行榜上是第一,在国内也是随便拿第一。全球范围内,他的创作潜力与现阶段的能力我感觉已经没有对手了。公告牌刚发了一篇专题文章,说他和艾登合作的《STAY》是近年来最伟大的流行单曲。”
沈怀远沉默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那首《青花瓷》的歌词。
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国内乐坛有他,是幸事啊。”
他停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可我还是觉得他不搞文学可惜了……”
周国平和张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赵德铭。
华夏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首席专家,国内最权威的传统工艺研究者之一。
尤其在陶瓷领域,他是公认的顶级权威。
“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赵德铭笑着走进来,“我在门外就听见沈老的声音了,什么事儿把您激动成这样?”
周国平招了招手:“赵老师,来得正好。我们在看一首歌的歌词,陈铭写的,给春晚的国风歌曲。”
“陈铭?”赵德铭点了点头,“年轻人的名字我听过,歌也听过几首,《东风破》写得不错。”
“来,您看看这首新的。”周国平把手机递了过去。
赵德铭接过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看到“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的时候,他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
他看到了副歌。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赵德铭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猛地抬起头。
“好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难以遏制的兴奋。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他把这句词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这歌词写得经典!太经典了!”
沈怀远看向赵德铭,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一个搞非遗研究的专家会对歌词这么激动。
而且他自己刚才也有一个困惑。
“赵老师。”沈怀远开口了,“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赵德铭看向他:“沈老您说。”
“这句‘天青色等烟雨’。”沈怀远指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天青色我理解,是瓷器的一种釉色。但它和‘烟雨’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说‘天青色等烟雨’?从文学修辞的角度,我能理解这是一种拟人化的等待意象。但我总觉得这里面还藏着什么更深的意思,因为陈铭不像是一个会乱写的,应该有我没读懂的深意。”
赵德铭听完,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遇见知音的欣慰。
“沈老,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向前道。
“这句词的精妙之处,在于双重隐喻。”
“表层,它描绘的是汝窑极品‘天青色’的诞生条件。”
赵德铭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
“汝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首,而汝窑中最珍贵的釉色,就是天青色。但这种颜色不是匠人想烧就能烧出来的。它有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窑炉烧制的那一天,必须恰好天降烟雨。”
“雨后初霁,天空积满水汽,空气中湿度达到一个特定的临界点,在这种条件下入窑烧制,釉面才有可能呈现出那种介于蓝与绿之间、如天空般澄澈的‘天青色’。”
“换句话说,天青色无法被主动制造。它必须等待烟雨的到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机缘的等待。”
沈怀远的眼睛越睁越大。
赵德铭继续说。
“而这首词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这种工艺上的‘被动等待’,与‘我’在情感中的‘主动等待’完美叠合在了一起。”
“‘天青色等烟雨’是自然规律的宿命之美。”
“‘而我在等你’则是人间情愫的执着之痴。”
“两者并列,让‘等待’这一行为,从无奈升华为一种兼具古典诗意与命运感的唯美仪式。”
赵德铭说到这里,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不是天青色在等烟雨。是天青色只有等到烟雨,才能成为天青色。”
“不是我在等你。是我只有等到你,才能成为完整的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沈怀远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到震撼,到沉默。
最后他慢慢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陈铭写错了。”
“是我不懂汝瓷。”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向赵德铭。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文字功底极深,还懂传统工艺,懂瓷器文化,懂宋代美学。”
“他把这些东西融进了一首流行歌曲里,而且融得浑然天成,不着痕迹。”
沈怀远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了不起。”
“真的了不起。”
赵德铭也笑了。
“这年轻人厉害啊。写歌词写这么好也就罢了,还懂汝瓷,懂窑烧,知道天青色和烟雨的关系。这可比那些啥也不懂就敢写古风歌的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看向周国平,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伙子有文化,有底蕴,是个真正懂传承的人。”
周国平听着众人的评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事实上所有《华夏唱将》出来的选手都应该拿不到国家一级歌唱家的称号的!
当初实际上是他在私底下力排众议授予国家一级歌唱家称号。
当时有人说陈铭太年轻。
有人说他资历不够。
有人说流行歌手不配。
而现在。
国家级文学泰斗说他“文字功底极深”。
非遗领域顶级权威说他“有文化,有底蕴,懂传承”。
春晚总导演对他的作品连连点头。
周国平笑着道:“毕竟是我选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语气里那份骄傲,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谋一直没怎么说话。
但他的眼神,从看完歌词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亮着。
作为春晚总导演,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这首歌的舞台呈现了。
青花瓷。
天青色。
烟雨。
江南小镇。
泼墨山水。
这些意象组合在一起,能做出什么样的舞台?
张谋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他已经有画面了。
那将会是一个让全国观众屏住呼吸的画面。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
“国平。”
“嗯?”
“我再说一句。”
“您说。”
沈怀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首《青花瓷》的歌词,依旧带着惋惜。
“他不搞文学,确实可惜。”
“但能写出这样的歌词,把文学之美融入万千人的耳朵里。”
“或许,比写一本只有少数人会读的诗集,影响力更大。”
他顿了顿。
“是我格局小了。”
周国平笑着摇了摇头。
“沈老,您不是格局小了。您是太爱才了。”
沈怀远哈哈一笑。
“罢了罢了,就让他去做他的音乐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国家歌剧院前那片开阔的广场。
“不过话说回来。”沈怀远背对着三个人,忽然说了一句。
“这个年轻人啊。”
“他已经不是明星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周国平到张谋到赵德铭,一一扫过。
“他是一个艺术家。”
“一个会写词、懂传承、有文化根基的艺术家。”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太稀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德铭轻轻鼓了鼓掌。
“沈老说得好。”
张谋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而周国平。
他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阳光,笑容温和而笃定。
他知道。
等到除夕之夜。
等到那首《青花瓷》在春晚的舞台上响起。
全国几亿人,都会听到那句。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而那一刻。
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叫陈铭的年轻人,到底有多了不起。
......
十一月中旬。
陈铭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上午专业课,下午表演课,晚上回宿舍复盘当天学到的表演技巧。
春晚的《青花瓷》词曲谱已经交给周国平了,接下来要等节目组那边确认编曲和舞美方案,暂时不需要他操心。
所以这段时间,他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表演学习。
沈蓉老师的表演课,每周三下午两点。
这是陈铭最期待的一节课。
倒不是因为表演课比音乐课更有趣。
而是表演这个领域,对他来说是全新的。
全新意味着挑战。
挑战意味着成长。
而成长,是陈铭最上瘾的东西。
这天早上。
陈铭在宿舍收拾书包的时候,唐远的电话便来了。
“铭哥,跟你说个事儿。”
“嗯?”
“今天顾景深来咱们学校拍戏,校门口围了好多人。”
陈铭拉上书包拉链,头也没抬。
“跟我没关系,我走侧门。”
唐远的表情有些微妙。
“侧门今天也被封了,剧组从侧门进的设备车。”
陈铭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手机里的唐远。
“正门呢?”
“正门更别想了,几百号粉丝堵着呢。”
陈铭沉默了两秒。
“那我绕后门。”
“后门也不太好走,听说那边也有不少人在蹲。”
陈铭:“……”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一点十分。
距离上课还有五十分钟。
时间够用。
“没事,我早点出发。”
陈铭背起书包,戴上墨镜和口罩,出了宿舍楼。
......
与此同时。
江海国际艺术学院,表演系教室。
下午一点五十分。
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同学。
有人在角落里对台词,有人坐在第一排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