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终于来了。
江艺的期末考试周在六月的最后一周落下帷幕。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学生。
梧桐树的叶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反光,蝉鸣声从早响到晚。
陈铭收拾好宿舍里的东西,跟唐远和周旭吃了顿散伙饭。
“铭哥,暑假什么安排?”唐远一边剥虾一边问。
陈铭想了想,说:“出去走走,这么大了,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唐远剥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个‘看看这个世界’,是真看还是又去找什么灵感?”
陈铭笑了笑,没回答。
他没有找灵感的打算。
音乐方面已经不需要了,表演课和导演课也暂时告一段落,这个暑假他只想做一件事——休息。
他确实需要休息。
从新生入学到现在,他的生活被上课、写歌、录歌、领奖、参加综艺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现在音乐方面已经到了宗师级,前世所有歌曲全部解锁,表演也入了门,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了。
七月上旬,陈铭的第一站去了敦煌。
站在莫高窟的洞窟前,看着那些跨越千年的壁画和彩塑,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飞天在头顶盘旋,佛陀在壁上静默,千年前的工匠们一笔一画地把他们的信仰和梦想留在了这片荒漠深处的崖壁上。
前世他也来过敦煌。
那时他刚被诊断出声带损伤,一个人背着包跑到了大西北,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累到忘记一切。
记得很清楚,他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弥勒佛,心里想的是:如果我再也唱不了歌了,我还能做什么。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里。
同一个地方,不同的世界。
他的嗓子完好无损,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他身边的人都在,一切都比前世好了太多太多。
从敦煌出来后,他又去了许多地方。
西湖的荷花开了,断桥上挤满了拍照的游客;
鸟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有乐队在里面彩排,远远能听见鼓声;
黄山的云海翻涌如仙境,他在山顶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太阳从云层里跳出来的那一刻,整片天空都被烧成了橘红色。
每一个地方都跟前世很像,但又都不一样。
他记得前世那些城市里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去过的每一家小店,认识过的每一个人,但在这个世界里,那些路、那些店、那些人,全都不在了。
敦煌还是敦煌,鸟巢还是鸟巢,西湖还是西湖。
但他前世的那个小家,那个他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那个楼下有家包子铺、对面是公交站的小区,那个承载了他前世所有平凡日常的地方,他找遍了都没有找到。
平行世界。
他一直都知道。
但在亲眼确认了那些熟悉的坐标上,再也找不到自己存在过的痕迹时,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没有悲伤,只是有着淡淡的失落,像夏天结束时最后一声蝉鸣,明明还在耳边,却已经知道它不会再来。
七月中旬,陈铭来到了江海市的一个老城区。
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前世,这里有一家医院。
他就是在那家医院里,在那个雨夜,心脏骤停,离开了那个世界。
他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公园,绿树成荫,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条人工小溪从公园中间穿过,溪边有几个孩子在捞蝌蚪。
没有医院,没有任何白色建筑的痕迹,只有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榕树,树干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树龄:约一百二十年”。
有老人在树下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陈铭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经过儿童游乐区,经过健身器材区,经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月季花坛。
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看着眼前这片安宁的画面,看了很久。
前世的最后几年,他的窗外有一棵梧桐树,每到秋天,叶子会落满整个窗台。
有时候他会坐在窗边看那些叶子,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和那棵梧桐树一起老去,后来梧桐树还在,他先走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前世离世的地方,面前没有医院,没有梧桐树,只有一座生机勃勃的公园和一群安然度日的老人。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公园深处的一座拱桥上,桥下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刚才在榕树下捡的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飘了下去。
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缓缓漂远。
“再见了,地球。”他轻声说。
不是告别这个世界,是告别那个回不去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然后化开了。
前世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在病房里独自度过的漫漫长夜,那些用破碎气音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却永远唱不出口的旋律,都随着那片叶子一起漂远了。
他转过身,准备回酒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吉他和弦和人声混在一起,从公园另一头飘过来。
公园的中心广场上,围了一圈人。
不算多,一二十个吧。
人群中间,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坐在马扎上,抱着一把旧吉他,面前摆着一个敞开的琴盒。
琴盒里零零散散扔了些纸币和硬币,还有一个二维码。
男孩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有些长了,搭在额前。
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着,指尖有厚厚的茧。
看得出来,练了很久。
“大家想听什么?”男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笑容很真诚,“点歌!随便点!能唱的我都唱!”
“来一首《薇光》!”有人喊。
“唱过了唱过了!”男孩笑着摆手。
“那《大城小爱》呢?”
“也唱过了!哥你是不是从头听到现在的?”
“哈哈被发现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蓝莲花!”一个中年男人喊道,“来一首蓝莲花!”
男孩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
“《蓝莲花》啊……我唱一下试试,但这歌对嗓子要求挺高的,我不一定唱得好,大家要是觉得不好听,别嫌弃啊。”
“没事没事!”
“唱吧唱吧!”
“随便唱!我们不挑!”
男孩笑了笑,低头调了调弦。
清脆的吉他声在夏夜的空气中响起。
前奏很简单,几个分解和弦的循环,干净明快。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的向往”
声音沙哑,带着街头歌手特有的粗粝感,但旋律抓得很准,情感也到位。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陈铭站在人群后排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唱得还不错。
但能听出来,这个年轻人有些紧张,他的气息在每句歌词的开头都会微微发紧,然后在句尾才放松下来。
那还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观众,然后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某一点上停住了。
那一点,站着一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人,身形挺拔,站在后排,正安静地看着他。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年轻人认得。
他在无数的视频里、海报上、专辑封面上、新闻图片里见过那双眼睛。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一个和弦按错了,吉他发出一声微弱的不协和音。
他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唱,但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失控,声音也出现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不可能,怎么可能,陈铭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园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卖唱摊前。
一定是他看错了,一定是最近练歌练太多出现幻觉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唱。
下一句刚出口,他余光里那个身影不见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确认,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从麦克风里出来的,但不是他唱的,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从他的左边,很近很近的位置,贴着他的话筒传出来。
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介入感,像一阵风从麦克风的侧面滑进来,稳稳地接在他那句歌词的末尾,托着他下一句要唱的词,轻轻往上推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
陈铭就站在他旁边,微微弯着腰,脸侧向他手里的话筒,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下来了。
那双年轻人从视频里看了无数次的眼睛,正带着笑意看着他,然后陈铭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继续。
年轻人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当机了。
但他怀里的吉他没有停,手指像被某种肌肉记忆驱动着继续拨弦,他的嘴也没有停,歌词还在往外流淌,但他的眼睛已经瞪得像两只铜铃,嘴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自动替他开口了。
“蓝莲花……”
声音从两人口中交织而出,一个清亮微紧,一个温暖悠长,在公园的暮色中纠缠着撞向四方。
然后,整个现场炸了。
前排的观众几乎是在同一秒钟认出了陈铭的脸。
陈铭没有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已经完全懵掉的男孩,伸手示意了一下话筒。
年轻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侧了侧身,把麦克风架往陈铭那边推了推,吉他伴奏重新找回了节奏。
陈铭很自然地切入了一段新的旋律,在副歌和副词之间,加了一小段即兴的和声线。
蓝莲花的高音部分,他用假声轻轻托上去,与飘荡在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一起扩散开。
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
吉他声响起。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个粗粝沙哑,一个温暖清澈。
一个来自街头,一个来自格莱美。
但在这一刻,它们是平等的。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副歌的最后一个音落下。
公园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卧槽!!!是陈铭!!!”
“陈铭!!!真的是陈铭!!!”
“我没做梦吧?!!!”
“快拍快拍快拍!!!”
手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人群迅速膨胀,原本一二十个人的小圈子,几分钟内就扩大到了四五十人。
越来越多的路人被吸引过来,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男孩坐在马扎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看着身边的陈铭,看着那张在屏幕上看了无数遍的脸此刻就在自己面前,近到能看清睫毛。
“你……你真的是陈铭?”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铭笑了:“假的能唱这么好听吗?”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泪和笑容一起涌了出来。
“我……我是你的粉丝!从《大城小爱》就开始听你的歌了!”
“谢谢。”陈铭说得很真诚,“你吉他弹得不错,基本功很扎实。”
“没有没有!跟你比差远了!”
“别跟我比。”陈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昨天的自己比就行了。”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铭跟围过来的粉丝们合了影,签了名。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然后他重新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朝人群挥了挥手。
“大家继续听他唱啊。”他指了指男孩,“别光顾着拍我。”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中。
公园广场上,男孩呆呆地坐在马扎上。
琴盒里多了一张钞票。
不多。
一百块。
压在一张纸条下面,陈铭仅有的现金。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笔迹洒脱有力。
“坚持唱下去。”
落款:陈铭。
男孩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吉他。
“大家还想听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眼睛也更亮了。
……
而就在陈铭旅行的这段时间里。
《隋唐》开播了。
这部由陈铭担任全剧配乐的古装大剧,在暑期档强势登陆央视一台和各大视频平台。
开播第一周,收视率就冲到了同时段第一。
第二周,收视率破三。
第三周,全网播放量破十亿。
剧情好。
演员好。
制作好。
但所有看过这部剧的观众,在讨论剧情和演员之余,都会不约而同地提到一样东西。
配乐。
“这部剧的配乐简直了!!!”
“每次打仗的时候配乐一响,我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别说打仗了,就连两个人告别的时候,那个配乐一起,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最绝的是秦叔宝和罗成诀别那场戏,台词其实不多,但配乐一铺,整个情绪直接拉满,我哭得跟个傻子一样。”
“我发现一个规律:只要配乐变了,气氛就变了。配乐一紧张我就紧张,配乐一悲壮我就想哭,配乐一激昂我就想站起来。这个配乐师是把我的情绪开关装在了他手里吗?”
“不是配乐师,是陈铭。”
“???又是陈铭???”
“你去看每集最后的鸣谢,配乐那一栏,就一个名字。陈铭。”
“我去看了,还真是。整部剧四十二集,每一集最后的配乐鸣谢都是同一个名字。陈铭。”
“这个人……他连电视剧配乐都做?”
“他不是做不做的问题,是做出来的东西跟别人不是一个级别。”
“确实,我看过不少古装剧,配乐好的有,但能好到让我单独去搜配乐来听的,这是第一部。”
“同意,我已经在音乐平台上单曲循环秦叔宝大战那段配乐了。三分半钟的纯器乐,听得我热血沸腾,恨不得提刀上阵。”
而真正让《隋唐》配乐出圈的,是主题曲《真英雄》。
这首歌在每集结尾播放。
剧情走到最激烈的地方,画面定格,然后片尾曲响起。
鼓点先行。
沉闷的、有力的鼓点,像战鼓擂动。
接着陈铭的声音进来了。
浑厚,磅礴,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豪迈。
每一个看完最新一集、听到片尾那首《真英雄》的观众,都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豪气冲天。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豪气冲天。
“我刚看完隋唐最新一集,听完《真英雄》,现在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干,但我觉得自己特别牛逼。”
“同感!我明明就是一个躺在沙发上吃薯片的废物,但听完这首歌我感觉自己能徒手拆坦克!”
“我本来在纠结要不要去面试一份新工作,犹豫了一个星期了。今天看完隋唐听完《真英雄》,直接投了简历。去他的!成王败寇!老子是真英雄!”
“哈哈哈哈哈这首歌的功效堪比红牛啊!”
“不,比红牛强,红牛只能让你不困。《真英雄》能让你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已验证,听完《真英雄》去跟老板谈加薪,成功了。铭哥你的歌是不是自带buff?”
这些评论已经足够离谱了。
但更离谱的事情发生在《真英雄》上线一个月后。
不知道是谁把《真英雄》配成了炒股视频的BGM。
视频内容是一个散户在分析K线图,嘴里念叨着“梭哈!全仓杀入!”
背景音乐就是《真英雄》。
鼓点响起的那一刻,K线猛地拉升。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大盘一片飘红。
陈铭唱到“成王败寇”的时候,画面上赫然出现四个大字:
“满仓干进去。”
这个视频在短视频平台上爆了。
播放量三天破亿。
然后,魔幻的事情发生了。
股民们集体沦陷。
“《真英雄》就是我的炒股战歌!听完这歌我就敢梭哈!”
“我就是听了这歌全仓杀入的!现在涨了百分之三十!陈铭你是我的财神爷!”
“我也是听了这歌梭哈的!但是我绿了百分之二十!陈铭你还我钱!”
“成王败寇啊兄弟!绿了就是败寇!你认吗?”
“认个屁!回本了就不玩了!!!”
“你说的这句话我去年就说过了。结果到现在还在里面。”
“回本了就不玩了.jpg”
这张表情包在股民群体中疯狂传播,配图就是《真英雄》的专辑封面,上面P了一行大红字:
“回本了就不玩了!!!”
陈铭在旅途中刷到了这些视频和评论。
他看着那些股民一边亏钱一边听《真英雄》给自己打气的样子,整个人都笑懵了。
这首歌是写给隋唐英雄的。
不是写给A股的。
他在评论区看到了一条最高赞的留言:
“建议陈铭出一张专辑,名字就叫《股市风云》。曲目表:1.《梭哈》2.《满仓》3.《割肉》4.《回本了就不玩了》5.《怎么又进去了》6.《这次是真的不玩了》7.《证券公司门口的忏悔》。”
底下的回复清一色:“求求你了,真的别出了,出了我怕我又梭哈。”
陈铭关掉手机,躺在酒店床上笑了好一会儿。
不过话说回来。
抛开这些玩梗的段子,《真英雄》和整部《隋唐》的配乐确实获得了业内外的一致好评。
不止是网友们的自发传播。
专业的影视配乐领域也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有资深的影视配乐师在接受采访时说:“陈铭为《隋唐》做的配乐,重新定义了国产古装剧配乐的上限。他不是在给画面配音乐,他是在用音乐讲另一个故事。画面讲的是剧情,音乐讲的是情绪。两个故事交织在一起,产生了远超单一叙事的力量。”
而每一集片尾的鸣谢名单上,配乐一栏永远只有一个名字。
陈铭。
从第一集到四十二集。
贯穿始终。
网友们对此的反应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感叹。
“不愧是陈铭。”
“即便是电视配乐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音乐方面这个人已经没有短板了。流行、国风、英文、拉丁、电视配乐……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不会的东西大概就是‘不会’这两个字本身吧。”
……
七月底。
陈铭结束了旅行的最后一站。
晚上七点,他从酒店房间里走出来。
刚看完《隋唐》最新一集。
这一集讲的是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配乐在最后那场宫门大战中达到了巅峰。
鼓点、琵琶、大提琴、铜管,所有乐器在那一刻同时爆发,像一场音乐层面的兵临城下。
陈铭自己听着都觉得还不错。
虽然这配乐是他写的。
但距离写的时候已经过去不少时间,现在以观众的身份重新听,确实有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读自己以前写的日记。
熟悉,但又带着一点陌生的新鲜感。
他关了电视,换了件简单的T恤和短裤,戴上帽子和口罩,走出了酒店。
……
第二天一早。
陈铭坐上了去魔都的飞机。
千界书库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说是有影视公司要买《斗破苍穹》的改编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