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华语观众为“三怨”疯狂的同时。
地球的另一边。
纳什维尔。
当地时间早上七点。
迪伦·布莱克的闹钟准时响了。
和去年一样。
去年春晚,他设了一个闹钟,六点五十五分,比直播时间早五分钟。
今年他学乖了。
提前了半小时。
六点二十五。
因为去年那个早上,他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找到直播链接,差点错过开场。
迪伦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他光着脚从床上翻下来,抓起沙发上的卫衣套上,打开客厅那台七十五寸的电视。
画面已经是央视春晚的海外直播频道了,他昨晚就调好了。
春晚正在进行中。
华夏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迪伦一边冲咖啡一边瞄着屏幕。
主持人在说着什么他听不太懂的中文。
但没关系。
他等的不是主持人。
他等的是陈铭。
他的“大哥”。
想到这个称呼,迪伦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去年陈铭给他写了《Despacito》,他在琴房里激动得差点把椅子踢飞,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声“以后你是我大哥”。
当时就是冲动。
但后来他发现,这个称呼越叫越顺口,越叫越觉得合理。
因为陈铭是真的值得他叫一声大哥。
倒不是因为年龄,事实上陈铭比他小十岁。
是因为在音乐创作这件事上,陈铭就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
而且走得很远。
迪伦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旁边,又拿起了茶几上的一样东西。
一本书。
《新实用汉语课本》第四册。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书角卷着边,好几页上都贴着彩色的便签纸。
是的。
迪伦·布莱克,欧美乐坛一线巨星,脾气暴躁到怼过乐评人骂过同行摔过话筒的男人。
已经学了快一年的中文了。
起因很简单。
去年春晚。
他看了陈铭唱的《青花瓷》。
他被那首歌的旋律和意境彻底击中了。
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直播间的弹幕在疯狂讨论什么“三惹”、什么“天青色等烟雨”、什么“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他用翻译软件一条一条翻,翻完之后更痛苦了。
因为翻译出来的句子支离破碎、词不达意,完全传递不了原文的美感。
他知道那些歌词很美。
但他抓不住那个“美”到底在哪里。
那种感觉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他是迪伦·布莱克。
他的粉丝叫他“摇滚诗人”,因为他的英语歌词写得兼具颓废和浪漫。
他是一个对“文字之美”极其敏感的人。
而现在,有一种他无法触及的文字之美就摆在他面前。
他不能忍。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下载了中文学习App,开始学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汉字。
“你好。”
发音歪得不行。
但他很认真。
后来他嫌App太慢,花钱请了私人中文老师,每周三次课。
学了快一年。
以他的语言天赋,进步确实不小。
日常交流基本没问题了。
他现在能用中文跟陈铭发微信了,虽然经常把声调搞错,把“我很好”说成“我很号”。
陈铭每次都不纠正他,只是回一个笑脸表情。
迪伦觉得那个笑脸表情背后藏着深深的嘲笑,但他没有证据。
……
洛杉矶。
同一时刻。
距离纳什维尔两千公里外。
艾登·格雷的客厅里,电脑屏幕亮着,同样是央视春晚的海外直播画面。
和去年一样。
去年他是凌晨四点裹着毯子看的。
今年他学聪明了,提前睡了个午觉,晚上十一点起来,精神状态好多了。
艾登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两样东西。
一本《新实用汉语课本》第五册。
一本手写的笔记本,封面用英文写着“中文笔记- Aiden”。
没错。
他比迪伦多学了一册。
而且他有专门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汉字、拼音、词义和例句,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摇滚明星写的。
艾登·格雷,加拿大人,十六岁的格莱美最佳新人,消失五年又王者归来的传奇。
他学中文的起因和迪伦一样,去年春晚的《青花瓷》。
但他的动机比迪伦更复杂一层。
迪伦想听懂歌词。
艾登想听懂陈铭。
他和陈铭合作过《STAY》,拿了十二周公告牌冠军,格莱美最佳制作和最佳单曲两座奖杯。
那首歌让他们成了真正的朋友。
是深夜三点还能发消息聊音乐的挚友。
是他在《Hello》里听出了陈铭灵魂深处的孤独、然后在心里默默想着“天才如我,也不能让他感到不孤独吗”的挚友。
但他们之间有一道壁。
语言。
每次聊天,他们用的是英文。
陈铭的英文完美无缺,毕竟是能够接替他统治欧美乐坛的人。
但艾登总觉得,英文状态下的陈铭,和中文状态下的陈铭,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他在陈铭的华语歌曲里感受到了一种英语歌曲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陈铭称它为意境。
一种更深、更隐秘、更接近灵魂内核的表达。
那个“用中文写歌的陈铭”,才是完整的陈铭。
而艾登想认识完整的陈铭。
所以他学中文。
不是为了社交,不是为了市场,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
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中文跟陈铭聊天,能亲耳听懂陈铭的华语歌曲,能在不依赖翻译的情况下理解他那些歌词里藏着的、只属于中文的美。
学了快一年。
他的进度比迪伦快。
一方面是因为他更年轻,语言学习能力更强。
另一方面,他更拼。
每天两小时的自学,加上每周三次的私教课。
他现在已经能做到基本的日常对话了,甚至能读懂一些简单的诗词。
但仅限于简单的。
“我爱你”听得懂。
“月落乌啼霜满天”听不懂。
“今天天气好”能说。
“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说不了。
所以当屏幕上陈铭的歌声传来的时候。
“兰亭临帖,行书如行云流水。”
艾登皱起了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兰亭”——他知道这个词。
兰亭,王羲之写的文章。
他的中文老师上个月刚教过。
“临帖”,临对应抄写?帖对应字帖?临帖就是……照着写?
“行书”,一种书法字体,他知道。
“如”就是像。
“行云流水”,行走的云和正在跑的流水?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在兰亭照着字帖写行书,行书像流动的云和水一样。”
翻译出来了。
但他知道不对。
因为中文歌词从来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尤其是陈铭写的中文歌词。
他去年翻译“天青色等烟雨”的时候就领教过了。
字面意思是“天青色在等烟雨”,但实际上它讲的是瓷器烧制需要特定天气,引申为“我在等一个不确定的你”。
一句歌词,三层意思。
翻译软件只能翻出最表面那一层。
剩下的两层,需要中文功底。
他的中文功底还不够。
“月下门推,心细如你脚步碎。”
这一句更难了。
月下……推门……心细得像你的脚步一样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