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
倒计时归零。
灯光骤灭。
但今天没有吉他的分解和弦。
黑暗中响起的第一个声音,是洞箫。
苍凉的,悠远的,略带沙哑的气息从箫管中流泻而出。
那声音像是一缕薄雾,从远处的山峦间飘来,漫过青石板路,漫过乌篷船头,漫过粉墙黛瓦的檐角。
整个鸟巢在一瞬间变成了烟雨朦胧的江南。
随后,古筝加入了。
指尖以“勾抹托”的技法拨弦,清脆的音色短促而灵动,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像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洞箫在低处游走,古筝在高处点缀,两种音色一远一近,一浑一清,形成了高低错落的对话。
而就在前奏响起的同一秒。
舞台上的视觉效果让十万人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3D全息投影。
整座舞台被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卷覆盖了。
脚下的地面化成了一湾碧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荡开。
舞台两侧,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拔地而起,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墙头爬着一丛翠绿的爬山虎。
民居之间是一条窄窄的巷弄,青石板路蜿蜒向远处,两旁挂着大红灯笼,灯笼的光晕在雾气中化成一团暖橙色的光斑。
巷弄的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是潺潺的流水,水面上停着一只乌篷船,船夫戴着斗笠,撑着竹篙,定格在推船的姿势上。
远处的天际线上,群山层叠,墨色由浓渐淡,最远处的山峦几乎融入了天空,只余一抹若有若无的轮廓。
雾气从山间升起,缓缓弥漫向前景,将整座水墨江南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中。
所有的画面都是水墨风格。
黑、白、灰三色为主,偶尔点缀一笔淡青或暖橙。
没有浓烈的色彩,没有刻意的渲染。
像一幅刚刚从画案上揭下来的写意山水,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氤氲着湿润的气息。
十万人坐在这幅画的中央,被水墨江南包裹着。
左边是粉墙,右边是黛瓦,头顶是远山,脚下是流水。
洞箫在耳畔吹过,古筝在指尖落下。
前奏仅仅十五秒。
但这十五秒,就是用洞箫和古筝画出来的一段水墨动画。
洞箫是远山的雾,古筝是近处的雨。
它没有《夜的第七章》那种悬疑的压迫感,但它有一种更稀缺的能力。
让你在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就已经站在了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里,闻到了青石板上的苔藓味,听到了檐角滴落的雨声,等待着一个关于江南的故事被讲出来。
台下的观众们被眼前的画面和耳边的音乐牢牢吸住了。
但同时,一丝疑惑也浮现在了许多人的脸上。
这首歌他们没听过。
不是前两天唱过的任何一首。
也不是陈铭以前发布过的任何一首。
新歌?
开局就唱新歌?
“这不是之前发布过的歌啊!”
“开场就新歌?今天不唱《大城小爱》了?”
“不管了!这舞美太好看了!”
内场前排。
音乐人们也察觉到了异样。
林远山微微皱眉。
“开局就新歌?这么自信?”
洪沛没有回答,目光扫过舞台上那片3D投影的水墨江南,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有一说一,陈铭这舞美设计真有一手,3D全息投影,整座舞台都是江南水乡的实景还原,这套设备光是租赁费怕就得小一千万。”
林远山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天的舞台搭建、灯光音响、3D全息投影、乐队配置、安保团队、场馆租赁、后勤保障。
再加上三十万张票的平均票价才几百块。
陈铭这个票价定得极其良心,完全是冲着让粉丝看得起的态度来的。
但这些成本加起来,本钱不一定能赚回来。
不过这都是陈铭自己的事情。
他乐意,他们这些老前辈可说不了什么。
就在众人感叹舞美的时候。
舞台上的3D投影画面发生了变化。
那条青石板巷弄的尽头,雾气中浮现出了一道门。
木制的双扇门,门框上雕着缠枝莲纹,门板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门缓缓打开。
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陈铭。
今天的他穿了一身中国风长衫。
长衫的袖口宽大,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袖口的面料在追光中翻飞,像一片白云在风中舒卷。
他从那道门里走出来,踏上了青石板路。
脚下的3D投影水面荡起了真实的涟漪。
走在水墨江南的画卷里。
仿佛从画中来。
然后,他开口了。
“风到这里就是黏”
“黏住过客的思念”
“雨到了这里缠成线”
“缠着我们流连人世间”
声音一出。
台下炸了。
“开口脆啊!”
“这个声音!绝了!”
“新歌!是新歌!但太好听了吧!”
“好听好听!喜欢喜欢!”
“这嗓音搭配这个舞美!绝配啊!”
陈铭的声线在洞箫与古筝的交织中流淌,带着一股独特的缱绻与缠绵。
咬字轻柔,尾音微微上挑,像江南三月的细雨,丝丝缕缕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内场前排。
林远山的身体忽然坐直了。
他的眉头从微蹙变成了舒展,然后迅速拧成了一个兴奋的结。
“卧槽!”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完全藏不住。
“我知道了!陈铭的新专辑肯定是三首主打歌!这首歌也很厉害!”
洪沛在旁边点头,语气笃定。
“二十四首歌的专辑,有三首主打歌也合理,毕竟是陈铭。”
事情暂时还未超出两人的预期。
两人面带微笑,靠回椅背,开始享受音乐。
周围的其他音乐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点头。
微笑。
闭眼。
沉浸。
舞台上。
陈铭漫步在水墨江南的画卷中,经过石拱桥,经过乌篷船,经过粉墙黛瓦的民居。
歌声继续。
“圈圈圆圆圈圈”
“天天年年天天的我”
“深深看你的脸”
“生气的温柔,埋怨的温柔的脸”
整首歌在R&B的律动中融入了中国传统音乐的骨架。
洞箫的苍凉与R&B的节奏形成了奇异的和谐,古筝的清脆在副歌段落化作了点缀旋律的珠玉,落在R&B的律动里,像雨滴落在缎面上,不突兀,不生硬,反而生出了一种古典与现代交错的独特美感。
歌词讲述的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江南的雨,江南的桥,江南的巷弄深处,两个人的相遇与别离。
陈铭用他特有的嗓音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声线在古乐与现代节奏的交汇处穿梭自如,时而低沉如呢喃,时而高亢如长叹。
凄风苦雨中,台下不少观众的眼眶已经湿了。
他在这首歌里穿越古今,演绎出了一段绿色写意、柔和时尚的现代传奇。
歌声推进到了最后一段。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
“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离愁能有多痛,痛有多浓”
“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
“心碎了才懂”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
洞箫的尾音在3D投影的水墨画卷中缓缓飘散。
远山的雾渐渐散去。
近处的雨慢慢停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画卷合拢。
一首歌结束。
掌声雷动。
十万人的掌声在鸟巢的穹顶下翻涌了整整三十秒。
……
掌声渐歇。
陈铭站在舞台中央,举起话筒。
“今天,是我们本次鸟巢演唱会的最后一场。”
台下安静了。
十万人竖起耳朵。
“在开始之前,我必须先给大家道一个歉。”
道歉?
观众们瞬间懵了。
“道歉?道什么歉?”
“啥情况?”
“是有什么不可抗力吗?”
“难道是陈铭觉得他自己唱得不好?”
“这还不好啊?刚才那首歌唱得跟行走的CD有啥区别!”
台下议论纷纷。
陈铭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