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出在剧本上。
李坤以往的喜剧片，笑点是够了，但总在后半段强行拔高主题，硬塞进一些关于“人生意义”“梦想可贵”的说教段落。
喜剧就是让人笑的。
如果观众笑完了之后能自己悟出点什么，那是锦上添花。
但如果强行把价值观揉进去，让角色突然开始煽情演讲，那就变味了。
观众来电影院是来笑的，你让他笑就好了。
别在他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上课。
陈铭把自己的感受组织了一下语言。
“李导，您的导演水平我很认可，镜头语言和节奏把控都是一流的。”
李坤松了一口气。
“但这个赛车的剧本，差了点味道。”
李坤的呼吸又紧了。
“您觉得差在哪里？”
陈铭想了想。
“喜剧的内核应该是让观众发自内心地笑。如果要加热血，加燃，加感动，那应该是从剧情和角色本身的行为中自然流露出来的，观众自己去感受。强行上价值观，反而会打断喜剧的节奏。”
李坤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陈铭说得对。
这个问题其实之前也有人跟他提过，但他一直觉得电影不能只是笑笑就完了，总要给观众留下点什么。
现在被陈铭当面点出来，他忽然意识到，“留下点什么”和“强行塞进去点什么”，完全是两回事。
李坤咬了咬牙。
“要不我找编剧老师问问？您如果有具体的意见，可以直接跟他说。”
陈铭点头。
“可以。”
李坤掏出手机，拨通了编剧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李？什么事？”
编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正在赶稿。
“老周，有个事跟你商量。这边有位艺人看了咱们的赛车剧本，提了一些修改意见。”
“艺人改剧本？”
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编剧最烦的事情之一，就是艺人改剧本。
十个艺人改剧本，九个是瞎改。
不是要加戏就是要改台词，不是嫌角色不够帅就是嫌结局不够好。
完全不懂叙事逻辑，纯粹按照自己的喜好乱来。
“哪个艺人？”编剧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防备。
李坤看了陈铭一眼。
“陈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语气明显松了。
“哦……陈铭啊，那不一样。”
松下来的原因很简单。
陈铭有文学功底。
《斗破苍穹》虽然是网络小说，但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陈铭的故事构建能力。
人物弧光的设计、情节转折的节奏、伏笔的埋设与回收，这些都是专业编剧的核心技能，而陈铭在一本网文里全部展现了出来。
再加上《青花瓷》《东风破》这些国风歌曲的歌词，每一首都是精炼的文学作品。
能写出那种歌词的人，文字功底不可能差。
两相结合，和陈铭讨论剧本，确实可以谈。
“行，那让陈铭老师说说吧。”编剧的态度缓和了下来。
陈铭凑近了手机。
“周老师你好，我看了赛车这个题材的剧本，整体框架没问题，但我觉得可以做得更好。”
“您说。”
陈铭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他说，赛车题材的电影，核心看点应该有三个层面。
第一，赛车场面本身要够燃，要让观众的肾上腺素飙起来。
第二，角色的成长弧线要有说服力，不能靠一两场煽情的演讲来推动，要靠角色自身的行为和选择来展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幽默感要贯穿始终，但幽默的落点要精准，笑完了之后，观众回味的时候，会发现笑的背后藏着心酸，这种“笑着笑着就哭了”的效果，比说教有力。
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在描述一部电影。
一部他前世看过的电影。
《飞驰人生》。
自从陈铭的作词能力达到巅峰，又抽时间自学了导演和编剧的基础课程之后，前世所有的艺术作品都已经在他的记忆中完整还原了。
电影，电视剧，话剧，纪录片。
全部清晰可见。
只是他更热爱音乐，影视方面更倾向于以演员的身份去参与，所以一直没有主动拿出前世的那些剧本。
但今天看到同样的赛车题材，他不由自主地就和前世的作品做了对比。
而一旦对比，差距就很明显了。
电话那头。
编剧听完陈铭的阐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陈铭老师，您说的我都理解，又幽默又赛车又热血，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知道这种效果有多好。”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真的很难，每一个元素单独做都不容易，把它们融合在一起还要不违和，更是难上加难。而且李坤这部电影已经立项了，投资方那边有时间节点的压力，如果要按照您说的方向大幅修改，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陈铭理解这个顾虑。
他沉吟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口了。
“那这样吧，我给你说一个故事框架，你看看能不能用。”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您说。”
陈铭开始讲述。
讲述的便是飞驰人生的故事。
一切都很荒诞。
一切都很好笑。
但在所有的荒诞和搞笑背后，是一个职业赛车手对梦想的执念。
......
很快陈铭讲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办公室里也安静了很久。
郑东方站在陈铭身后，嘴巴微张，表情凝固。
李坤站在另一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浑圆。
两个人听得入了神。
陈铭随口讲的这个故事框架，比李坤现有的剧本好了何止一个档次。
幽默有了。
赛车有了。
热血有了。
而且那种“笑着笑着就哭了”的感觉，在陈铭描述最后那场决赛的时候，已经让郑东方的鼻子酸了一下。
电话那头，编剧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是疲惫，防备，带着职业性冷淡的语气。
现在是认真，迫切，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陈铭老师，要不这个剧本您来写吧。”
陈铭摇了摇头。
“不行，这是你的工作。”
他没直说更深的原因。
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个剧本原本是这位编剧的作品。
如果他直接接手来写，那就等于抢了人家的饭碗。
编剧是靠剧本吃饭的人。
他不能因为自己脑子里有现成的故事，就把别人的工作空间挤掉。
但电话那头的编剧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
“陈铭老师，我跟您说实话。”编剧的声音很诚恳，“我写了十几年的剧本，自认为还算有几分本事，但刚才听您讲的那个故事，我坐在这里整个人都起鸡皮疙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真的很想看到这样一部作品问世。如果您不写，就按我原来的剧本拍，也能拍出来，但绝对达不到您刚才说的那个高度，那太可惜了。”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听完您的版本之后，我已经完全写不进去我以前的剧本了。就像看过了满分答卷，再回去写自己的六十分卷子，每一笔都觉得不对。”
陈铭沉默了。
这时候李坤也开口了。
他笑着看向陈铭。
“陈铭老师，或许真的可以试试。既然那些邮箱里的剧本都没有让您满意的，那您不如自己写一个，反正您也要演，演自己写的剧本，应该更有感觉。”
郑东方在旁边帮腔。
“说的是，你对这个赛车题材明显有想法，而且想法比现有的剧本好太多了，自己写自己演，多过瘾。”
三个人，三个方向，同时劝。
陈铭看了看李坤，又看了看郑东方，最后看了看桌上还在免提通话的手机。
他无奈笑了笑。
“行吧。”
他点了点头。
“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