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的工作室。
沙发上。
两个中年男人挤在一起，一人戴着一只耳机。
画面有些滑稽，但两人谁都顾不上了。
《平凡之路》的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
吉他扫弦很轻，节奏温吞。
两人没吭声，安安静静地听着。
主歌一进，陈铭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
李坤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
这歌词也太准了。
准到好像有人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把他埋得最深的那段记忆硬给刨了出来。
他想起了八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璀璨星河的签约导演，就是个揣着U盘满大街敲门的无名小导演。
花了两年写剧本，好不容易拉到投资，开了机，拍了仨月。
结果投资方临时撤了。
资金链断了。
剧组散了。
胶片烂在仓库里没人管。
两年的心血，说没就没了。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整整一个礼拜，盯着天花板，不吃不喝。
后来靠接广告片和婚庆视频才缓过来。
又熬了三年，才重新摸到拍电影的门槛。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副歌响起的时候。
郑东方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
他转头看了李坤一眼。
李坤没有看他。
李坤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眼眶红了。
郑东方没有说话。
因为他自己眼眶也热了。
他想起了当年拍的那部文艺片。
票房扑得稀碎，院线三天就给撤了。
影评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一个人坐在电影院后排，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硬是把自己的电影看完了。
那种感觉，跟歌词里写的一模一样。
曾经拥有着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一首歌听完了。
两个中年男人挤在沙发上，谁也没吭声。
沉默了老半天。
久到耳机里已经自动切到下一首了。
《光辉岁月》。
粤语前奏一响。
吉他分解和弦，清澈又亮堂。
郑东方胳膊上刷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钟声响起归家嘅讯号”
“……”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
“……”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
李坤听到这儿，忽然一把就把郑东方那只耳机给抢了过来。
“你干嘛！”郑东方当场就急了。
“我要两只耳朵一起听！”李坤把俩耳机全塞进了自己耳朵里。
“那我听啥！”
“你等我听完再说！”
俩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沙发上推来搡去抢一副耳机，跟俩抢玩具的小学生一样。
郑东方没抢过，气哼哼地掏自己手机，打开企鹅音乐，直接外放重新播了一遍。
得，俩人各听各的。
听的还是同一首歌。
《光辉岁月》播完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坤摘下耳机，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郑东方关了手机外放，也靠了回去。
俩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得有两分钟。
李坤先开了口，嗓子有点哑。
“看看评论区吧。”
俩人同时拿起手机，翻开了两首歌的评论区。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片人间。
《平凡之路》的评论区里。
“高考落榜的那个夏天，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听了一夜的歌，如果当时有这首歌，我大概会好受很多。”
“创业失败，欠了四十万，我不知道怎么还，但‘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这句话，让我觉得还完了也挺好，平凡地活着，就挺好。”
“北漂十年，没混出名堂，租的房子还是合租的，每天挤地铁的时候我都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听完这首歌，我不想了，人生路是平凡的，挺好。”
“刚被裁员，三十五岁，上有老下有小，简历投了六十份，回复了三份，听到‘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眼泪直接下来了。”
《光辉岁月》的评论区里。
“照顾生病的妈妈四年了，每天医院和家两点一线，有时候半夜三点妈妈疼醒了，我抱着她哭，‘风雨中抱紧自由’，我现在抱紧的是她，等她好了，我再去找我的自由。”
“今年五十岁了，回头看自己这辈子，确实是‘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没什么大成就，但也没给谁添麻烦，或许这就是我的光辉岁月吧。”
每一条评论都是一个普通人把自己的人生带进了这两首歌里。
李坤和郑东方看完了这些评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两张脸上。
俩人同时放下手机。
同时看向了茶几上那份《飞驰人生》的剧本。
李坤伸手把剧本拿了起来。
翻开。
翻到驾校教练那场戏。
教练对张弛说的那句：“你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上回看到这句的时候，李坤觉得突兀。
觉得它跟前后对话不搭。
觉得像是硬塞进去的。
但这会儿再看。
他刚听完《平凡之路》。
他刚看完评论区那些普通人的故事。
他再读这句台词，脑子里自动就响起了那段旋律。
画面一下子就活了。
这话从教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观众心里那根弦会被瞬间拨到。
为什么？
因为观众在进电影院之前，已经听了许久的《平凡之路》了。
已经在深夜的耳机里哭过一回了。
已经把自己的人生跟这首歌绑到了一块儿了。
银幕上角色一说出这句话，观众攒了许久的情绪会直接炸开。
李坤继续翻。
翻到叶经理因为帮助张弛被开除的那场戏。
两人站在天台上。
叶经理唱起的：“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
张弛紧接着唱起的：“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
李坤再次看完这段剧情。
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他合上剧本。
转头看向郑东方。
郑东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半天。
李坤开口了。
“原来剧本还能这么写啊。”
语气里全是服气。
电影需要经典老歌来烘托情绪，这事儿在行业里太常见了。
但一般怎么干？
花天价去买版权。
还不一定买得着。
版权方可能不点头，歌的调性可能跟电影不搭。
导演们为了找一首合适的歌，经常翻遍整个曲库，来来回回比对、测试、谈判，最后可能因为版权费谈崩了白忙活一场。
陈铭怎么干的？
自己写一首。
写完了提前发。
先让它变成经典。
先让它在千万人的耳机里循环播放，先住进千万人心里。
然后再用到自己电影里。
歌是他写的。
电影也是他写的。
版权在他自己手上。
连版权费都省了。
自产自销。
闭环无敌。
这种操作整个娱乐圈闻所未闻。
因为前提条件太苛刻了。
你得能写出顶级剧本，还得能写出足以成为经典的歌曲，还得有足够大的影响力让歌曲一发就火遍全国。
三个条件缺一个都玩不转。
而全蓝星能同时做到这三样的，就一个人。
陈铭。
郑东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惊才绝艳。”
就四个字。
够了。
李坤合上剧本，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电影，还没开拍，我就知道它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