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当务之急,还是得全力搜捕营救特派员。”
李晌深深地看了郑耿一眼,没想到这回郑耿竟没跟他唱反调,更没有借题发挥。
他深深看了眼郑耿,而后点头应道:
“那就听郑专员的。”
郑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戒线外,这才收回目光,拍了拍手,吩咐道:
“把尸体都暂时拉回局里,封存。二丙你带队回去,我还得去议员那儿汇报一下工作。”
常二丙应了一声,随即又略显迟疑地问:
“李队,这么多尸体……巡捕房的停尸库,怕是放不下啊。”
李晌语气平淡:
“能放多少放多少。放不下的,就近联系下附近的医院,征用下医院的太平间。”
“是!”
常二丙敬礼领命,转身招呼捕快们行动去了。
捕快们开始搬运尸体,一具一具抬上担架,一具一具送进车里。
车里的位置明显不够,他们便只能被摞在一起塞进后备箱里。
僵硬的肢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抱怨。
郑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径直走回自己车里,对司机冷冷道:“送我回家。”
车辆行驶,驶离现场。
一路上,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划过郑耿阴沉的脸。
他全程闭目养神,双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右手紧紧握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他在等一个电话。
…………..
汽车在夜色中一路行驶。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红的、蓝的、紫的,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低着头,在深秋的夜风里把自己裹成一个个移动的影子。
街道越来越繁华。
驶出郊区,冷清的工厂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居民区。
钢筋水泥逐渐变高,霓虹逐渐密集,路灯的间距越来越短,光与暗的交替越来越模糊,分不清彼此。
郑耿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机静静地躺在手边,屏幕始终黑着。
没有来电。
没有短信。
没有任何动静。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又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自动熄灭,重新陷入黑暗。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从郑耿上车到现在,只说了一句话——“郑专员,系好安全带。”
然后就再也没开过口,他只是专注地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后面的路况。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整齐的高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或浅灰色的涂料,在夜色中显得灰扑扑的。
楼与楼之间是修剪过的绿化带,冬青树被修成整齐的方块,在路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车子在道闸前停下,保安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牌,按下按钮。
道闸缓缓抬起,车子驶入。
这里勉强算是个中档小区,是执政府分配的家属楼。
在第九区的语境里,“中档”意味着:不算奢华,没有游泳池健身房,没有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但干净整洁,有人值守,绿化带修剪得齐整,垃圾清运及时。
电梯每年检修,楼道每周打扫,门禁系统虽然老旧但还能用。
在第九区,能住进这样的小区,已经算是中上阶层的生活了。
车驶入地下车库,司机稳稳地将车停进专用车位,熄了火。
“到了,郑专员。”
司机停稳车,轻声提醒。
郑耿走进单元门,单元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深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磕碰得露出底下的银色。
电梯在左手边,银灰色的金属门,上面贴着物业的告示——下周二清洗水箱,届时将暂停供水,请各位业主提前储水。
郑耿看了一眼,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5楼。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板上映出他的脸——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袋微沉。
他对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电梯门开了。
他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眉头舒展。
嘴角上扬。
眼角的疲惫被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副平静温和的表情。
这是他每天回家的必修课,他不能把坏情绪带回家里,那会让母亲担心。
30年来,他一直如此,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郑耿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咔哒。”
推门而入。
玄关的灯亮着。
郑耿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鞋架上——多了一双鞋。
是一双老式的黑色皮鞋,鞋面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鞋头有些圆润,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是穿了十几年修过好几次的老鞋。
鞋旁边,放着一个麻布袋子。
很普通的麻布袋子,灰白色的粗麻,袋口用绳子扎着,没有完全扎紧,露出一角金属罐头。
圆滚滚的,铁皮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商标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隐约看出上面的字——“红烧鱼块”、“老字号”、“鲜美可口”。
“是舅舅来了!”郑耿心道。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果然,客厅里,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跟母亲正笑着聊天。
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只是背景音。
舅舅今年六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有些松垮,但很干净。
母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正侧着头听弟弟说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郑耿,笑容更深了。
母亲朝他笑了笑道:
“小耿,你舅舅来了,还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鱼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