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
一个小时后。
李小小站在一座巨大的早已废弃的货运火车站里。
夜色笼罩下,这里的景象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荒凉。
铁轨在经年累月的侵蚀下,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无数条死去的血管,向四面八方延伸。
有些地方,铁轨已经扭曲变形,像被巨力拧过的钢筋,深深嵌入碎石路基中,与长出来的杂草和苔藓纠缠在一起。
这里曾是上个纪元的物流枢纽。
火车轰鸣,货物如山,人来人往。
如今只剩下连绵不绝、破破烂烂的库房框架,像一排排被剥去血肉的肋骨,在夜风中沉默。
以及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
有的表面还残留着褪色的编号和标识,依稀可辨当年的用途;有的已经锈穿了大洞,露出内部的黑暗;有的被挤压变形,箱壁上布满狰狞的凹痕,像被某种巨兽狠狠踩踏过。
它们像被随意丢弃的巨型积木,层层叠叠,杂乱无章地堆砌着。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风卷起地上霉变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废渣,打着旋儿,飘散在空气中。
李小小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的腥味,有霉变的腐臭,还有某种……他记忆深处的久违的味道。
——童年的味道。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弱小的少年时,每一天都呼吸着这样的空气。
李小小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让风裹挟着久远的气味,从脸上拂过。
“真是令人作呕的味道啊!”
太久太久没回来,他已经闻不惯这里的味道了。
李小小循着记忆,在集装箱的迷宫里穿行。
左转。
脚下是一条由两排集装箱夹成的狭窄通道。
左边是一列叠了三层的箱子,最上面那层已经严重倾斜,随时可能滑落;右边是一排倒地的箱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互相支撑着。
右转。
穿过一个由倒塌箱子形成的三角空隙,头顶上方是另一个箱子的底部,锈得几乎透明,脚下是碎石和干涸的水泥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接着直行,跳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沟底积着厚厚的黑色淤泥,表面干裂成龟甲状。
几株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灰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些路径,这些标记,这些只有当年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才知道的秘密通道,都还在。
尽管快二十年过去了,尽管锈迹和荒草掩盖了很多痕迹,用粉笔在箱壁上画的箭头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用砖块堆成的路标早已被流浪汉踢散。
但李小小还是找到了路。
像一条老狗,即使离开多年,依然能循着气味找到狗窝的路。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辨认。脚步自己就会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身体自己就会知道该从哪个缝隙钻过去。
这条宛若迷宫般的道路指南,已经烙印进了他的灵魂里。
他越走越深。
周围的集装箱越来越密集,像迷宫的高墙,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一点点隔绝。
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碎石、锈渣、腐烂的木板、不知名的垃圾,堆得到处都是。
终于,他停了下来,眼前是一个集装箱。
与其他箱子不同,这个位置很深,被周围更高大的集装箱层层遮挡,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如果不是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个箱子。
箱体是深绿色的,绿色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大片大片暗红色的锈迹。
箱壁上还有隐约可见的编号——“DU-7847”,数字已经模糊,最后一个“7”只剩下一竖。
箱门半掩着,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拧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李小小站在箱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时间冻结的雕像。
这是……
他十多年前,跟杜长乐第一次遇到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加入隐门机动部,没有获得改造的液态金属能力,更没有脸上该死的胎记。
他只是一个在城区边缘捡破烂的少年,瘦小,肮脏,饿得皮包骨头,像一只野狗,游荡在废墟和垃圾堆之间。
翻找着任何可以换钱的东西,废铁、塑料瓶、旧报纸、被人丢弃的破烂电器,或者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过期但还没发霉的压缩饼干、甚至是从老鼠嘴里抢下来的半块馒头。
这处废弃火车站里的集装箱,就是他和其他几个少年的家。
他们住在这里,睡在这里,在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里,挤在一起取暖,抵御下城寒冷的夜晚。
他们在里面铺了捡来的破棉被,堆了捡来的塑料瓶和废铁,甚至还有一个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还能点亮的破旧台灯。
这里是他们一起的家,最冰冷也最温暖的家。
然后,他就遇到了杜长乐。
用一顿饱饭,把自己“卖”入了隐门拓荒。
一顿饭,一碗热汤,两个馒头,几块肉。
就把他从一个捡破烂的少年,变成了隐门拓荒者。
跟他一起被“卖”进去的,还有集装箱里的几个同伴。
小刀。
阿鬼。
瘦猴。
大家都去了,都以为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后来,因为运气,或者因为狠劲儿,他们几次从隐门拓荒活了下来。
小刀缺了一根手指,被变异兽咬断的,断口用烧红的匕首烫住,疼得他三天三夜没睡着。
阿鬼瞎了一只眼,被某种带腐蚀性的液体溅到,眼珠当场就化了,剩下的眼眶像个干瘪的黑洞。
瘦猴断了条腿,后来愈合了,但走路总有点歪,左脚在地上拖着走,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再后来,他们一起被收编入隐门机动部的训练营。
那是真正的炼狱,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负重跑二十公里。
然后是格斗训练,与比自己大一圈的对手搏击,打到爬不起来为止。
再然后是武器训练,刀、枪、匕首、甚至是自己的拳头和牙齿。
最后是野外生存,被扔进隐门的边缘区,只给一把刀一壶水,活过七天。
每天高强度的训练,残酷的淘汰,无数的生死考验。
教官们不把他们当人看,只把他们当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
再过了两年,他顺利毕业。
在最终考试里,他杀死了同期的所有训练生。
包括小刀,阿鬼和瘦猴,一个不落。
他记得小刀死前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解脱,用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握着刀,但刀尖垂向地面,没有刺出。
他记得阿鬼最后的话,独眼盯着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说:“你……替我们活下去。”
他记得瘦猴倒下的姿势,拖着歪腿拼命想跑,可惜跑不快,被他一刀从背后刺穿。
他用他们的命,换来了自己的脱颖而出,成为了机动部的正式成员。
时间一晃而过,这段记忆,久远得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似的。
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
唯一不变的就只有……他的身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