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做事一向谨慎,离开前清理痕迹是基本操作。换了是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但她没有放弃,她又切回操作日志,开始逐行检查底层的运行代码记录。
这部分代码记录的是机械臂的底层操作指令,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激光发射,都会被记录在系统的底层日志里。
即使上层的操作日志被删除了,只要没有做彻底的数据擦除,底层代码应该还有残留。
果然,代码还在。
虽然不完整,有很多段落被删减了,有大段的空白和无法识别的乱码。
“这种事情,导师肯定也很清楚吧,但还是没来得及清理干净啊……”
赵静伊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导师当时应该是陷入某种危机中,这枚芯片是导师救命的后手?所以让我来取走,然后接入厄-37实验孕体里……”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行李箱,呼吸微微加快。
“导师这是想……”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脸颊。
“可导师之后又让我不用来了……说明导师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推测。
“不,不对。”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导师已经脱离危险,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回来取走芯片。
芯片还在这里,就说明导师还处于危机里。只不过处境比最开始好了一些,不再是生死危机,但人身自由依旧受限……”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呼吸便愈发急促起来。
因为,如果她的推断是正确的,再加上她对导师全方位的了解——他的长短,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以及他主导的各项科研项目。
那这枚芯片,可就不是一枚芯片而已喽。
赵静伊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开始逐行阅读残存的代码日志。
眉头渐渐皱起来。
代码里有很多被删除的地方,有大段的缺失和空白,以及一些无法读取识别的错误提示。
“咳,看不太明白啊!”
赵静伊不擅长这个,她不是左白那种全才式的妖孽。
左白什么都懂,生物学、神经科学、机械工程、软件编制、人工智能科学……就没有他不精通的。
他能一个人写完一套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也能一个人完成一整套基因编辑的实验流程。
但赵静伊不是,她就是个顶级学霸而已,尚在天才可以理解的范畴里。
她擅长的是生物学,是基因工程,是和“活的东西”打交道的工作——细胞培养、基因编辑、胚胎操作、克隆技术等等。
数据代码这方面,她仅限于能大致看懂。
指的是能看懂代码的大致结构,能分辨出哪些是条件判断、哪些是循环指令、哪些是数据写入,能猜出每一段代码大概是做什么用的。
但让她根据前后段来补全编译,对不起,她做不到啊。
不过,没关系。
她有帮手。
赵静伊蹲下身,从行李箱的侧袋里又摸出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
比她手里的更厚更结实,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边角有加固的橡胶护套。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动态图——神经元的微观结构,像一棵燃烧的树,树枝在黑暗中绽放,发出微弱的荧光。
这是左白亲自研发的神树,一个拥有自我进化能力的超级人工智能。
神树的核心主体还在第六区永生科技实验室的主机阵列里,运算能力足以匹敌半座城市的数据中心,正日以继夜地处理着海量的科研数据,执行着左白预设的各种研究任务。
赵静伊手里的这个,只是从主体上复制下来的一个简化版分体。
属于神树的分体,运算能力大概只有主体的百分之三。
但百分之三,也远远超过了市面上任何一款商用AI。
赵静伊把数据线插入平板的接口,另一端连接到工作台的系统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外部设备。是否允许访问?】
赵静伊点击“是”。
然后,她打开神树的命令行窗口,输入了一行指令:
“补全操作日志文件中的缺失代码段。基于已知前后段逻辑,推断并填充中间内容。输出完整代码,标注不确定的部分。”
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光标剧烈闪烁。
补全后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一行接一行,一屏接一屏,速度快得眼花缭乱。
十五秒后,代码停止滚动。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行都有清晰的注释,每一个函数都有完整的参数说明,每一个不确定的部分都用红色标注了出来。
赵静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嘴角缓缓上扬。
“赞美导师。”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发自心底的敬意。
“不愧是导师研发的AI,就是好用。”
某种意义上,她是用导师打败了导师。
用左白创造的工具,去解读左白留下的痕迹。
赵静伊把平板放在工作台上,开始逐行阅读补全后的代码。
她的阅读速度不快,看得很仔细,每一行,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条件判断,都不放过。
代码记录的正好是机械臂在最后一次操作中执行的指令序列。
机械臂在对应的时间段里,一共执行了三十七个操作步骤。
赵静伊把这些步骤在心里翻译成实验操作的流程。
第一步到第五步:工作台表面消毒和环境参数校准。
机械臂夹取了一块浸满消毒液的擦拭布,在工作台表面来回擦拭了三遍,然后用红外传感器检测了台面温度和湿度,确认在标准范围内。
这是标准流程,任何实验开始前都会做,但通过温度和湿度,已经可以缩小实验的范围了。
第六步到第十二步:微型蚀刻笔预热。
激光强度从最低档逐步提升到最高档,每一档停留三十秒,让蚀刻笔的温度稳定。
然后,蚀刻笔在最高档稳定运行了8分钟37秒。
蚀刻笔的移动轨迹被记录在代码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坐标数据。
赵静伊根据轨迹的坐标数据,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图案,一个极其复杂的电路结构,有数千个节点,上万条连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不是普通的电路,是记忆芯片特有的“神经拟态电路”。
这种电路模仿人脑神经元的连接方式,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的,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
每一个节点都可以和任意其他节点建立连接,每一条连接都可以根据信号的强弱自我调节。
赵静伊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