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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发没有在第二监狱参观太久。
他没这个空闲,也没这个兴趣。
说到底,不过是区区一座监狱。无论被改造成了什么模样,又到底是经了谁的授意,都不打紧。
再怎么样,一座监狱,还能反了天么?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排列整齐,光线均匀地铺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王新发随意打量了一阵,目光在墙上的公示栏、囚犯活动时间表、卫生评比红黑榜上一一掠过,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跟在身后的冯睦也连忙收住步子。
“吃早饭了吗?”王新发侧过头,随口问了一句。
冯睦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位议员大人在巡视了一圈之后,开口第一句居然是问这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即会意,微微躬身,当即领着王新发往监狱食堂走去。
片刻之后,食堂角落的一张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
金黄色的煎蛋,边缘煎得微微焦脆,切成细丝的酱菜,码在小碟里,淋了几滴香油,刚出笼的小笼包,皮薄馅大,热气袅袅地往上冒,还有一碗白粥,单独放在议员的面前。
王新发扫了一眼满桌的食物,随便挑了两筷子酱菜和煎蛋,尝了尝便放下筷子,然后看向白粥。
白粥装在白色的陶瓷碗里,碗沿有些许磨损,细看能发现几道浅浅的划痕,露出下面灰白的胎体。
粥熬得很浓,米粒已经完全煮开了花,一粒粒绽开在乳白色的米汤里,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头顶日光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好看的光泽。
王新发低头抿了一口。
白粥入口,温度刚好。米香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却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粥的口感绵密而顺滑,米粒在口中轻轻一抿便化开了,几乎不需要咀嚼。
一口下去,温热的白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身体从内到外都泛起一股熨帖的暖意。
“出乎意料的好吃?”
他又多尝了几口,勺子起落之间,碗里的粥浅下去一层,酱菜也又尝了一片,切得极细,咸淡适中,脆而不韧,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和绵软的白粥恰好形成一种互补的口感。
然后他放下碗,用桌上叠好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粥熬得不错。嗯,第二监狱你管理得也不错。”
冯睦连忙站起身,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两腿并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议员谬赞了,都是钱狱长领导有方,冯睦不敢居功。”
王新发看着他,不置可否。
沉默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你不用谦虚。钱欢什么能力,我还是了解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冯睦,目光落在碗里仅剩的粥面上,像在研究那层米油的厚度,又像是在透过那层米油看别的什么东西。
“钱欢是有点能力,心思活泛,脑子也够用,在年轻一辈里勉强可堪一用。否则《八角笼斗兽计划》,我最初也不会放心交给他来做。”
“不过——”
王新发的目光从碗里抬起来,重新落回冯睦身上。
“想把一座监狱改造成一座学校,钱欢还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种情怀。”
冯睦沉默了大约两秒,沉声开口:
“或许是议员您小看了钱狱长。在冯睦心底,钱狱长是个有能力、有理想、有抱负的监狱长。无论是眼光还是能力,或许还比不上议员您,但也远远超过常人了。
钱狱长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冯睦能置喙和评价的。冯睦只负责执行。”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诚。
这是冯睦几个月来苦心经营的忠诚人设,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经过反复打磨的。
他才不管王新发信不信,反正一口咬死了——这一切都是钱欢的功劳。
这是钱欢这个招牌最大的用处,谁来都不可能让他改口。
王新发深深地看了冯睦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语气玩味:
“倒不失为一条忠犬。有你从旁帮助,可真算是钱欢的福气呐。”
冯睦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新发的段位还是有点高深的。
这句话里头的味道很复杂,像是夸赞,又像是在反讽。
冯睦仔细咂摸了一下,没品出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无所谓,听不出来,他就纯当是夸赞来听了。
于是冯睦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王新发重新拿起勺子,又轻轻抿了一口白粥。
他平日里不是个喜好口腹之欲的人。
山珍海味也罢,粗茶淡饭也罢,在他嘴里都不过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燃料,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吃这件事对他而言,和给机器加油没什么两样。
但这碗白粥的滋味确实特别,米香浓郁,入口顺滑,落胃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令人回味无穷。
他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米粒,放下勺子,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换了一个更正式的姿势。
“好,都是钱欢的功劳,那就说说吧,钱欢为何要如此改造第二监狱。”
冯睦刚要开口,王新发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不要拿糊弄记者的那套来糊弄我。”
冯睦把到嘴边的那套标准话术咽了回去。
他沉思了片刻,抬起头,用汇报工作的郑重语气说道:
“钱狱长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为《八角笼》计划服务。
只有让囚犯们感受到希望,让他们觉得在这里不是等死,而是在等待一个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他们接下来才好在擂台上,殊死搏斗,大放光彩。”
冯睦说完之后,停顿了一拍,又补充道:
“钱狱长相信,只有心存希望、想活出价值的人,才能在死亡面前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潜力。
这样的人,也更有主观能动性配合监狱的管理,配合节目的包装。
囚犯自己愿意配合,和狱警拿枪逼着配合,在镜头前呈现出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九区的观众想看的不只是血腥,还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