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杂着碎骨渣和腐殖质的泥浆,塞满了他的鼻腔,灌满了他的口腔,让他陷入绝望的窒息。
冷衡在泥浆中挣扎了几下,溅起一团一团的黑色泥花,却越陷越深。
他拼命在泥浆中伸出头来,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泥浆。
“不是——”
他咳嗽着,泥浆从他的嘴角和鼻腔里流出来,混着唾液和鼻涕,拉出一道道黏稠的黑色的丝线。
“我不是已经把仇恨转移给那个疯女人了吗?我怎么还被攻击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想明白了。
“哦,攻击不是冲着我来的。这是攻击别人的余波。”
“那没事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泡在泥浆里,仰头望着灰白色的迷雾,表情从绝望变成了释然,从释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带着一丝庆幸的平静。
“我就说嘛…….”
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小,泥浆已经漫到了他的下巴。
“[命运]的馈赠,绝不可能出错。”
“咕噜咕噜——”
泥浆里吐出最后一个泡泡。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人装在罐子里摇晃了三天三夜,又像是溺在深水里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四面八方都是黑暗,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重力,只有混沌。
然后,眼前豁然一亮。
包裹着刘蝎的那只巨大的骨爪,不见了。
她从地上缓缓爬起来,骨头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眼窝里两团红色的鬼火重新燃起,幽幽地跳动着。
“我应该是被那只骨爪拖入沼泽里了。”刘蝎的颅骨里缓慢地浮现出这个判断,“所以这里应该是……”
她的下颌骨张开,两排整齐的牙齿分开,露出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软组织填充的窝型空间。像是在吸气,虽然她已经没有肺了。
变成白骨之后,“吸气”这个动作变成了某种残留的习惯,一块肌肉记忆的化石,对她理解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实际帮助,但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做。
声音从她的喉咙——不,从她的骨头里传出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白骨宫殿。
整座宫殿都由骨头堆砌而成,又或者说,她正身处某个巨大骸骨的体内。
那种感觉很奇怪,四周的骨壁带着微微的弧度,向内收拢,像胸腔,又像颅腔——一个巨人的胸腔,或者一头远古神明的颅腔。
穹顶上嵌着某种发光的骨片,排列成对称的几何图案,光线从骨片里渗出来,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明亮却不刺眼,带着一层淡淡的冷白色的光泽。
整座宫殿的骨架,像是由某个巨兽的骸骨内部掏空而成的。
骨头与骨头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没有使用任何可见的粘合剂或固定件,像是原本就长在一起的,浑然天成,又像是被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强行拼合成一个整体。
刘蝎此刻正站在一条笔直的骨廊里,廊道很宽,足以容纳二三十个人并肩行走。
地面由平整的骨板铺成,踩上去没有一丝晃动,两边的墙壁由严丝合缝的骨头拼接而成,骨头之间的接缝细密到几乎看不出来。
墙壁上雕刻着图案,密密麻麻的图案,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廊顶,像两条无尽的画卷向黑暗深处铺展。
图案以简笔线条勾勒而成,笔触极其克制,往往只用三五根线就勾勒出一个人形骨架的整体轮廓,却又能准确地表达出骨骼结构的细微变化。
颅骨的弧度、肋骨的开合、脊椎的曲度、四肢的延展方向,每一处关节的转折都精确到像是用放大镜量过的。
线条简洁到了极致,但信息量繁复到了极致。
每一根线都不是随意画的,线的起点和终点、线的粗细变化、线与线之间的交叉角度,都蕴含着某种精确到近乎偏执的计算。
近看时,线条交错重叠,形成了一种极其繁复的视觉效果,像一幅画里有千百层暗纹,每一层都藏着秘密。
每多看一秒,就能多看出几分新的东西——一个新的关节,一种新的变形方式,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骨骼演化路径。
线条之间,隐隐有光芒流转,像有什么东西在图案深处呼吸。
刘蝎眼眶里的红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第一幅图案,然后,骤然一缩。
她认出来了,这些图案画的是——骨形,或者说,诡形。
这墙上的每一幅图案,其内部都蕴含着一种完整的、自成体系的骨骼演化路径。
从初始形态到极限形态,从正常骨架到扭曲变异的全过程——颅骨的增生方式,脊椎的延展方向,肋骨的数量和排列,关节结构的变形路径等等。
而且每一幅都推演到了各自诡形变幻的极限。
从起始到终末,从形态到神韵,一笔一划里藏着完整的修炼路径,像是一份被压缩到极致的地图。
它们不是静止的,刘蝎盯着看的时候,那些线条仿佛在蠕动、在呼吸、在从骨头里往外生长,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被封印在墙壁里,正挣扎着想要破壁而出。
刘蝎倒吸一口凉气,空气穿过她的口腔,穿过空空荡荡的鼻腔,从颅骨后面的枕骨大孔窜出去。
气流带走了颅骨内部积累的热量,让疯狂运转的意识稍微冷却了一点。
“这墙上每一种诡形,都相当于[诡形变]的一幅观想图,或者一份诡形的修炼指南。”
“也就是说……如果有这些诡形,我根本无需搜寻食材炼骨异形,自己慢慢炼化推演……只要照着这些图案,照猫画虎地练……应该也能炼成?”
她的下颌骨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咀嚼这个念头,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这能省下自己海量的时间和精力啊?”
她抬起头,望向走廊深处。
这笔直的长廊一眼看不到头,墙壁上的图案密密麻麻地延伸向远方,像两条平行的河流,一直流淌到视野的尽头,消失在幽暗的深处。
尽头是一个幽深的黑点,小得像针尖,却像一只眼睛一样盯着她。
难以想象,究竟有多少幅?
如果一幅就代表一种诡形,那这条长廊上刻着的,是千种诡形?
还是万种不止?
千万诡形。
这不是师父传授她[诡形变]时,告诉她的至高境界——万诡终变吗?
“万诡归宗,千变归一,一化万形,终成诡变。”
师父的话像回声一样在她空荡荡的颅骨里响起来。
可师父也说过,这只是理论上能达成的境界,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到。
因为每一种诡形都需要海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推演、去炼化、去适应。一个人的寿命是有限的,而诡形是无限的。
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不吃不喝不睡,练到骨头化成灰,也练不成万种诡形。
她眼中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像两颗快要烧毁的灯泡。
“所以这里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