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空气”便如风一般无声掠出调查兵团的营地,轻飘飘地融入茫茫迷雾。
再一眨眼,他已经出现在白骨沼泽里,双腿半没入泥沼,冰冷的淤泥漫过他的小腿,贴着羽织的表面缓缓蠕动。
位置分毫不差,恰好就是冷衡之前被泥浪翻卷吞没的地方。
然而诡异的是,整片沼泽此刻却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白骨躁动着破土而出,嚷嚷着要进食;也没有泥沼“汩汩”翻涌,殷勤地帮他褪去皮肉。
他就那么一寸一寸地毫发无损地往下沉去,仿佛这片吃人只吐骨头的泥沼,忽然之间转性斋戒吃素了。
“阿啦啦啦——”
茧却不太满意这种区别对待,面具之下传出一声戏谑的笑,拖着懒洋洋的尾音,
“不欢迎我?怎么也不迎接我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这片沼泽诉说着什么家常。
“我家养的小虫子都已经钻进去了哦。它现在很害怕呢。所以,快开门,让我进去接它出来。不然嘛……”
面具外的左眼滴溜溜一转,瞳孔深处倒转出冰冷的数字。
“可就别怪我把这门,连带着你们,一起砸个稀巴烂了哦~”
数字显形的一刹那,整片泥沼仿佛骤然听懂了人话,从装死中苏醒过来。
泥面从中间开始向下塌陷,以茧的身体为中心轴卷出了一圈一圈的弧线。
弧线由内向外旋转,速度均匀,线条流畅,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泥面下同时发力,把厚重的淤泥一层一层地往两边推开。
一个漏斗状的漩涡在茧的身体周围逐渐成型。
漩涡的内壁光滑得不可思议,灰黑色的泥浆沿着漩涡的内壁匀速下滑,像是好客的主人在为客人礼貌地打开了门。
宫殿之内,气氛陡然凝固。
刘蝎手中的半截肋骨正在自燃。
火焰不是寻常的橙红色,而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深冬墓地里飘荡的磷火,无声无息,却灼热得诡异。
骨节在火中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是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用人类无法听懂的古老语言,呼唤着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灰烬从指缝间簌簌坠落,化作黑灰却带着奇异的油润光泽。
显然是最高级的异种骨灰,内蕴不可思议的诡形,吃了大为滋补。
可刘蝎体内的[诡形劲]却似积食了似的,运转迟滞难以吸收进骨头里消化掉。
黑灰无风自动,悬浮在半空,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宫殿里的一切。
然后,黑灰开始聚拢,在半空中逐渐勾勒出一张脸的轮廓——好像是一张黑白相间的脸!
白的是灰烬中偶尔闪烁的骨白色光泽,像是死者的底色;黑的是凝聚成实质的浓烟,像是活人的阴影。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诡异对称的脸,明明没有表情,但刘蝎颅内却仿佛已经传来了诡异的笑声。
“啊啦啦啦啦——”
刘蝎眼瞳内的鬼火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一颤。
她仰起头,便看见黑白脸空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正在凝形。
眼珠子?
不像。
好像是两个数字?
“这踏马是什么东西?谁家好人眼窝里长数字的?”
刘蝎这辈子见过的怪事够多了,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让她脑子宕机了一瞬。
她到底年岁小,孤陋寡闻,见识少了些,只能用目光将问题抛给祖师爷。
祖师爷活得久,总该见多识广吧,说不定见过眼里种数字的人吧。
李绛仙面皮抽搐一下,脑子里的嗡嗡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不得安宁。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好意思。
他是活得久不假,可这“久”字里头的水分大得很,大把的时间他都跟自己的族群待在一块儿,埋头苦吃。
等他吃饱了肚子晃悠出山,第一站就把牢底坐穿了。
严格意义上讲,他对外面世界的见识,真心不如被他亲手送出去的指骨·李绛仙,甚至可能连刘蝎都不如。
刘蝎见祖师爷不答,颅骨里头却有了数。
连祖师爷都把握不透深浅的骨头吗?
那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怕是吃不得……可也不敢给祖师爷吃,还是尽早直接毁掉吧。
念头刚起,她颅内的笑声忽然变了调。
“小家伙你轻点——可不敢毁了我好不容易才送进来的小虫子。你要是毁了它,我可就迷失在空间回廊里进不来了呦——”
“呦”字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
可那声音落进刘蝎的颅骨里,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骨细胞,都似被冻住了。
不是?
哪有人这么实诚的?这不是在提醒我赶紧毁了这具骨架吗?
又来一个骗子,还想骗我?
哼——
刘蝎反其道而行之,果然听话地放柔了手上的动作。
李绛仙闻言,却猛地恍然大悟,眼窝里的黑火“噗”地一亮,明亮了几分。
他看傻子似的瞪着第十七代徒孙,嘶哑着声音急声催促:
“徒徒徒徒徒孙,你在等什么?!赶紧把这骨头都炼化吃掉啊!!”
李绛仙不知道笑声的主人是谁,可这笑声一响起来,他就觉得浑身上下恶寒加重,让他生出一种想要立刻逃离骨王座的冲动。
可惜。
骨王座没有他这般敏感,至今不愿意挪一下屁股,死死地拖着他的后腿。
刘蝎这时也看向祖师爷,目光里写满了同样的嫌弃,仿佛在说:
“不是吧?祖师爷,别人叫你干什么你就真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好骗啊。”
李绛仙同样看傻子似的盯着刘蝎,嘶哑着声音吼道:
“你这徒徒徒徒徒孙,怎么这般听话?他叫你停下你就停下,你听他的话,却不听祖师爷我的。”
“你知道他是谁吗?”
刘蝎冷笑:“我才没有听他的话。我就是为了不听他的话,才没有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