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层皮的纹理是错位的,像两片不能严丝合缝的伤口在尝试愈合,又始终合不拢。
表现在外,很可能就是一道时隐时现的细微裂缝,或者肉眼难以看清的、某处世界隐蔽的重叠。”
我当即就信了。
因为他提到了“果实”。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插进我脑子里某把锁里,正好佐证了我听到的神启。
——“旧世界的尸骸上,神明会种下新的神树,神树会汲取大地的一切血肉,长出新的果子。”
冥冥中,我甚至感觉,我与他的相遇,背后都是命运注定的。
或许正是厄尸鬼神的安排,把这个人送到我面前,让他在我失去方向时出现,为我指引逃生的道路。
就像一根迷路的线头,终于找到了它该穿回的那枚针眼。
我追问他:“你能找到世界的边缘吗?”
他想了想,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睫毛很长,在裂了纹的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抬起头,对我说:
“我恰好知道一处裂缝的存在,我能带你找到那里。但你要在路上保护好我的学生们。”
他没有提自己,只提了他的学生。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对他又多了一层敬佩。
我答应了他。
从那之后,我们正式结伴而行。
一路上,我们遇到了许多危险。
觅食的厄尸越来越多了,成群结队地在平原上游荡,像迁徙的兽群。
它们的肋骨从胸腔里支棱出来,皮肤紧巴巴地裹在骨头上,肚皮贴着脊梁。
或许是战争激发了人类的潜力——恐惧、愤怒、绝望在血液里发酵,更容易尸变了。
比厄尸更危险的是一些我认不出的畸变怪物,一个个扭曲得毫无逻辑可言。
有的浑身长满了嘴巴,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不同频率的嘶吼,高高低低地混在一起;
有的像一堆被揉烂的肢体强行拼凑在一起,手臂长在膝盖上,脚掌长在肩膀上,在地上蠕动爬行,腹面拖出一道道冒着烟的黏液痕迹。
我很难分辨它们的原型是什么。也许是人,也许是动物,也许是植物,也可能是三者的杂交,在同一个躯壳里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
好在,大部分我随手就能应付,但也有的少部分恐怖到连我都感觉到棘手,要费好大劲儿才能杀死。
这或许就是神启里说的,旧的世界正在毁灭,天地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异变。
毕竟连太阳和月亮都吓得跑路藏起来了,再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恐怖怪物就很自然,不出现才奇怪。
最终,半途上,我还是没能护住他们。
我遇到了一个怪物,没有五官。
脸上扣着一副骨头做的假面,假面的边缘深深嵌进肉里,嵌进去的地方翻出一圈暗紫色的瘢痕,像被火烧过。
怪物的身体似虚似实,时而像一团浓稠的雾,时而又凝出清晰的轮廓。
它的胸口贯穿着一个空洞,前胸后背一览无余,洞里没有心脏,只有一条漆黑的锁链从洞中延伸出去,又粗又沉,另一头扎进虚空里,绷得笔直,不知道连着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谁在另一头拽着它。
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我只知道,我拼尽了全力才杀死了它。
可是除我以外,所有的学生也都被它吃掉了。
蓝水镜躺在我的怀里,胸口被掏开了一个窟窿,半个心脏被挖走了,只剩下残缺不全的一小半还在勉力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从伤口里挤出一点暗红色的血沫。
他的眼镜已经碎了,镜片掉在旁边的泥土里,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镜框挂在他脸上。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用掉全部力气。
他看着我,居然还在笑。
我其实有办法救他,只要赐给他一缕诡形,再把他转化为古厄尸,他就能活下来。
他拒绝了。
他说,他要跟他的学生们在一起。
我尊重他的选择。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我一路上的保护。
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盒子外面包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浸透了他的血,深一块浅一块地洇开来,被他贴身贴在胸口最温热的地方,一路都没有离过身。
他把盒子塞到我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冰凉了。
他说:“这里面有一件宝物,是我祖上代代相传下来的,可以指引你找到世界的边缘。”
这是他死前赠给我的礼物。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晶莹剔透的澄明,像记忆里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映着日光。
我珍重地收下盒子,就地把他和他学生们残留的碎骨埋葬在了一起。
然后我才打开盒子,不出我所料,盒子里是一枚诡异的指骨。
路上,我不止一次看见过蓝水镜借着整理衣襟的间隙,偷偷将手伸进盒子,用它来确认行进的方向。
他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可我都看在眼里。
隔着盒子触碰,我都能感受到指骨里透出来的力量。
一股恐怖的、压抑的力量,像是被强行束缚在一截小小的骨头里,随时都要挣脱出来。
同时,一股浓郁得近乎灼人的生命力,正从指骨上源源不断地辐射出来,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方圆数百米内的空气都诡异地静止了,尘埃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周遭除了我,没有其他活物了。
可刚刚被我杀死的怪物,残骸上竟又蒸腾起一丝微弱的痉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碎骨缝里重新发芽。
而我刚刚亲手埋葬的蓝水镜和他学生们的坟冢下,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先是泥土轻轻拱起一个包,又落下去,像有人在底下翻身。
就连地上的草叶和石头都在剧烈地震颤,草叶卷曲成爪子的形状,青色的汁液从卷曲的褶皱里渗出来。
石头表面绽开一道道青筋般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石头里活过来。
这枚指骨竟然还活着?
并且,它能让周围的一切都活过来?
我难以想象,这枚指骨是属于哪位恐怖的存在的,又是为何会丢失了他的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