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不同于怪物撞击的短促和猛烈,而是持续的、有节奏的、像是在用某种沉重的工具反复钻入门的内壁。
两股力量一前一后地挤压着那扇石门。
外面的怪物在撞,里面的力量在凿。
山体表面咔咔地裂开了无数细缝,细碎的石屑簌簌而落,像老树在蜕皮。
然后,“pong”的一声,门被彻底撞开了。
碎石像雨点一样向四面八方迸射,白雾被气浪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像一匹灰布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裂口。
一群人类战士冲杀了进来。
他们浑身穿戴着奇怪的外骨骼装甲,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包裹着四肢和躯干,有的关节处还在喷出淡蓝色的光焰,帮助他们跳得更高、跑得更快。
单兵作战能力比我记忆中的人类强横了不知多少倍,我印象里的人类大都是肉体孱弱的凡胎,轻轻一碰就要散架,主要依靠集体阵型和热武器取胜。
可现在冲进来的这群人,随便挑一个都能蹦出七八米高,在半空中还能调整姿态;出拳带着破空的尖啸,拳风足以在石壁上留下浅坑;速度更是能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我看着外骨骼战士与天空蛔虫厮杀在一起,光焰与腐液交织,金属与骨骼碰撞,空气中充斥着嘶吼、撞击和血肉撕裂的声音。
我躲在浓雾里冷眼旁观,然后我瞅准了一个在混战中落了单的目标。
他脱离了队伍,被一只触手怪物逼退到了边缘。
我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出手极快,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我的瞬间就折断了他的颈骨。
我拖着他的尸体闪进一块巨石的阴影里,剥下了他的外骨骼装甲。
然后我把那身还带着余温的皮肉剥离下来,套上我的骨架,扣好,拉紧。
当衣服贴着我的肋骨,温热的触感包裹住骨骼的时候,我终于又变回了一个“人”的模样。
皮肤贴住骨骼,每一寸都严丝合缝地裹了上来。
血管自动连接了筋脉,肌肉纤维攀住了骨面,湿润的温热感从表皮下层层渗入,一路暖到了骨髓深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指甲修剪整齐,指尖还有微微的暖意。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处传来熟悉而陌生的屈伸感,腕骨在皮肉下滚动,像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密器械。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端正,鼻梁高挺,嘴唇温热而柔软,与骨头的硬冷截然不同。
就是这身衣服的味道,跟我记忆里的口味不太一致。
明明是才剥离的,却一点都不新鲜,像是放了很久的隔夜菜,多了股陈酿的腐败味儿。
明明应该是一身新鲜的皮囊,却仿佛已经死去很久了。
我不太确定,也没时间多想。
因为冲杀进来的人类显然没料到门里面到处都是怪物。
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队形被冲散,通讯被干扰,好几个战士当场被拖入雾中,只传来短促的惨叫。
他们很快就大败亏输,仓皇退了出去。
我轻易地混在溃退的人流里,跟着他们一起返回了门里。
我穿过一段扭曲的长廊,长廊的墙壁泛着湿润的光泽,脚下踩着的地方柔软而有弹性,像踩在某种巨兽的舌头上。
我没有抬头,只看着前面人的后脚跟,一步一步地走。
然后,我踩上了外面的土地。
我终于又回到了人类的世界。
我站在门外的地面上,泪流满面。
眼眶里的肉是刚穿的,还没有完全贴合,泪水一涌出来就顺着骨缝往下淌。
我抬起头,热泪盈眶地朝天空看去,然后我整个人呆若木鸡,眼泪瞬间就停了。
天空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甚至没有天空,而是一座巨大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浮空尸体。
它悬浮在头顶,遮天蔽日,把整片大地笼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暗光之中,光线从尸体的边缘斜斜地渗漏下来,形成一圈发亮的轮廓光。
似人非人,似怪非怪,轮廓扭曲得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它的形状,关键它还会飞。
它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着,在天空的顶端漂浮,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巨型风筝。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我脑海中浮出一个惊恐的猜测:
“这不会是神明的尸体吧?”
我只能想出这个答案,可我又不太敢相信。
可如果真的是神明的尸体,人类是从哪里找到的?
总不能是人类杀死的吧?
我记得我坐牢前,人类明明是在给自己举办葬礼啊,怎么最后死的是神明呢?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哪里不太科学?
而且我再定睛细看,发现那座巨大的浮空尸体上,有些部位覆盖着钢铁支架和粗壮的电缆,像一根根金属血管缠绕在死肉上。
钢铁的骨架从尸体的表面刺出,像一枚枚生锈的钉子钉穿了皮肤,又像骨刺从畸形愈合的伤口里钻了出来。
电缆密密麻麻地盘绕着,像黑色的藤蔓爬满了山体,从高处垂落下来,在末端分叉成更细的线路,扎进肉里。
支架和电缆的工艺风格,跟我身上刚扒下来的这身外骨骼装甲如出一辙,同样的灰银色调,同样的铆接方式,同样的光焰接口。
人类这是在做什么?给神明的尸体做装修?
怀揣着诸多疑惑,我潜伏回了人类的世界。
之后为了安全起见,我又换了几身“衣服”,披着不同的人类皮囊在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走了走,看了看。
到处都弥漫着战后重建的气息,地面上随处可见战争的残骸。
倾倒的楼房像折断的肋骨戳向天空,钢筋从断裂处张牙舞爪地伸出来,像一只只祈求着什么的手。
断裂的桥梁横亘在干涸的河床上,桥面的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随风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