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全都无比虔诚而憧憬地抬头仰望,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疑虑,他们称呼头上的祂为——光明上城。
在执政府的教科书里,光明上城被描述为“人类文明最后的灯塔”,“新纪元的摇篮”,“全人类共同的精神家园”。
我有时候会想,人类的这种遗忘,和“那件事”被擦除的方式,用的是不是同一块橡皮。
我不清楚。
总之,人类的世界已经一分为二。
一部分人活在了神明的尸体里。
他们是光明上城的居民,是执政府的核心层和精英阶层,是最早攀上神尸并在上面扎根的先驱者的后代。
他们被官方历史教材称为“攀登者”,而他们之中最早一批、在神明的尸体上钉下第一根桩基的人,则被尊称为神圣家族。
如今攀登者和他们的子孙们,统统住在神的骨骼和肌肉纤维之间改造出的城市里。
神的肋骨是他们的穹顶,神的脊椎是他们的地基,神的血管被拓宽成了城市地下水的循环系统。
他们呼吸着经过多层净化的空气,每一口都是机器从神的肺部里抽取、过滤、加氧、调温之后送进城市的,每一口都富含充足的营养。
据说吸多了能够延寿!
光明上城的空气处理系统是全自动的,神明的肺部比任何中央空净系统都强大得多。
上城人吃着在神明尸体上种植出来的有机食物,作物被种在神尸皮下组织改造的营养基里,长出来的果实饱满鲜亮,咬下去汁水四溢,没有半点泥土的腥味。
他们在神的体温余热里建立了一个脱离地面的悬浮文明,不需要担心地面的辐射污染,不需要担心怪物的侵袭,不需要在废墟里刨食。
某种程度而言,这的确是人类纪元里最“神圣”的一页。
另一部分人活在神明尸体的阴影里,他们是地面上的绝大多数,执政府的统计数据里,他们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他们没有“攀登者”或“神圣家族”那样光鲜的名字,他们就只是“他们”,后来他们给自己起了个名字——下城人。
下城人在废墟上重建城市,在被污染的土壤里费力地种植可怜的口粮,在每个白天抬头仰望光明,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他们种地、修路、把废墟里的旧砖头一块一块搬出来垒成新的墙。
他们是可怜的,也是顽强的。
据我所知,他们已经规划好了地图,同时在九块区域建城了。
“这就是新的纪元吗?”
我问过自己很多遍这个问题。
知道得越多,记得的越多,我就越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窒息。
我以前总是看不起我的前置种族。
古厄尸看人类,就像旧纪元的人类看芦苇,总觉得他们风一吹就倒了,手一折就断了,活不过百年,熬不过一场普通的瘟疫。
他们弱得让我鄙视,短暂得让我不屑。
我不明白,神明是多么憎恨人类,才会创造出如此弱小的生物。
现在,我收回所有的不屑,换成恐惧。
我发自灵魂地觉得,人类是比所有怪物更怪物的种族。
怪物吃人,人类……
怪物吃人是因为饥饿的本能,那人类呢?
人类靠什么,也是因为饥饿吗?
我不敢把那个答案说出口。我怕自己说出口的瞬间,会被那块橡皮擦掉。
我逐渐意识到,对于短命种而言,短命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枷锁,却也是他们疯狂进化的钥匙。
人类正是如此,他们因为短命,所以才无时无刻不逼迫着自己朝永生的路上狂奔。
为此,他们可以用一代又一代短暂的生命,去啃噬神明永恒的尸体,一口一口,一代一代,把神变成了一座城。
再之后,我加入了一个崇高的组织——命运。
如何加入的,我不能告诉你们,我必须保密。
加入后我做了什么,我更不能说。
不是我不想炫耀,是我签了某种字据,或者某种比字据更牢固的东西,约束着我的灵魂。
但最后我要做的事,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
这不在保密范围之内,因为保密也没有意义了,你们马上就会看到。
我重新变回了一节小指骨,脱掉了伪装的“人样”。
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不是武馆老师,不是A级公民,也不是那个出走几百年、都快忘记自己原名叫什么的李绛仙。
我就是一节小指骨,却是一节被赋予了使命的小指骨。
现在,命运定下的时间终于到了。
感谢命运的指引,我该遵守约定,回去解救“我”自己出狱了。
记忆的最后,请允许我跟这个世界告个别。
我摇晃着短短的身体,对着抓起我的老师,迎上他晶莹剔透的双眼,无比认真地说:
“老师,我准备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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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猛然拉回,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骤然松脱,带着尖锐的回响弹回了原地。
白骨宫殿冰冷、干燥,弥漫着陈年骨粉的气息,重新包裹住了李绛仙的感知。
李绛仙恍如做了一个数百年的噩梦,如今终于彻底惊醒过来。
他抬起头,空气中,一面镜子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镜面光滑如水银,却不如水银明亮。
镜子映不出他的脸,映不出他身后的骨王座,映不出宫殿里乱舞的虫子。
镜子映出来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那片幽暗的深处,浮现出了一对眼睛。
晶莹剔透。
冰凉、澄澈,正直直地、不偏不倚地注视着他,仿佛能照进他灵魂最深处,照见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忘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