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闺女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这个当妈的还能不知道吗?
她只恨自己思虑不周全,早知道这样,她宁肯多掏两块钱,再多买一只鸡来。
“好闺女!”
黄玲伸手,停住,在围裙上抿了抿,这才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
她心里想着,改天一定要给闺女做点好吃的好好补偿。
至于周诚,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两只鸡腿,自然也难轮到周诚。
“妈,寿糕马上出锅了。你把寿糕盛出来,鸡汤我端过去就行。”周诚这时又开了口。
“好,小心点,别烫着摔了。”黄玲揉了揉周诚的脑袋,没有多想,嘱咐一声,便转身把鸡汤小心地盛进大瓷碗里,又放进托盘,才交到周诚手上。
鸡汤烫得要命,隔着托盘底都烫手。周诚两手稳稳地端着,好不容易才把鸡汤放下。
庄家一大家围着方桌,桌上已经摆满一圈,有七八道菜,中间放上鸡汤,还给寿糕留着一个位置。
周诚前脚把托盘送回厨房,黄玲后脚就端着热气腾腾的寿糕出来。
表面用红枣摆出一个大大‘寿’字的寿糕摆上桌,桌子正好占满。
“阿玲手巧啊,这寿糕做的好看。”
庄阿婆假模假样的夸赞一句,黄玲只是笑笑,双手搅在一起,有些尴尬。
她此刻带着周诚和筱婷站在桌边,而桌子四边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他们母子三个,其他人正好坐下。
“阿玲忙了一下午,张罗出这一大桌子,真是辛苦啊。”
庄阿公老神在在的夸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景诚和筱婷帮了大忙了。”
黄玲强撑着笑意回道,目光在方桌四面来回地逡巡。
庄超英此刻却丝毫没发觉妻子的窘境,他冲身边的大儿子使了个眼色,庄图南立刻心领神会,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着胸膛高声喊起祝福话来。
“祝阿婆身体健康。”
庄振东庄振北紧随其后。
“长命百岁。”“笑口常开。”
黄玲身边,庄筱婷也牢记着几天来父亲一遍遍的教诲,连忙喊了一声“万事如意”。
周诚在旁边却是没吱声。
庄超英对他连使几个眼色,他都装没看见。
“孝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可碍着父母都在跟前,他又不好当场作出来。
孙子多了,祝福语多一条少一条,庄阿爹没注意,庄阿婆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也是忍着装不知道,心里却又涌上一股火气。
站着实在尴尬,黄玲又主动给人盛面条,小姑娘跟在黄玲身边帮忙递碗筷,周诚就那么毫无眼力见地杵着。
面条也摆上了桌,庄阿爹便开始摆出一家之主的派头,清了清嗓子作起饭前讲话来。
“阿玲这鸡做的不错,寿糕也好看。”
“不是因为你们上班哪,这个按照风俗是要吃两顿的,那讲究点的人家,还要请堂名先生来家里唱八仙上寿呢。”
周诚听得简直无语。
这年头连填饱肚子都费劲,好不容易吃上一顿饱饭,就又开始惦记起排场和讲究来了。
黄玲给桌上的人一一盛好了面条,庄阿爹和庄阿婆便毫不客气地指挥众人动了筷子。
黄玲手里捏着一双竹筷,端着一碗面条愣愣地站在桌边,看着桌上仍旧没有挤出一点位置。
庄图南终究是个孝顺孩子,没有在这时候忽略自己母亲。
他主动站起来,把凳子往外推了推:“妈妈,你坐我这儿。”
庄超英一动,也准备站起来,旁边庄阿婆就伸过一只手把他按住。
庄阿公此刻也不再提黄玲的辛苦了,只当什么都没瞧见,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肉,稳稳地送进大孙子的碗里,嘴里念叨着:“图南,你坐。”
这时庄阿婆抬起头:“黄玲,这里坐不下了。你同景诚还有筱婷,到厨房去吧。”
黄玲脸上那原本就已经勉强到极点的笑容,霎时间彻底僵住。
她看向庄阿婆,又艰难转动了脖子看向丈夫。
庄超英抬起头看她,表情欲言又止,但很快,他微微低下了头去,一个字都没有说。
庄图南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神情颓落下来。
黄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强笑着开口:“景诚个子小,这里再挤他一个吧。”
她话音刚落,庄阿婆便毫不客气道:
“人满了,挤不下了,再上人,手都伸不开,还怎么吃饭?黄玲,厨房里还有菜,你们娘仨将就将就。要是没有,就再从这桌子上盛点过去。”
黄玲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过她没有发作,原地了站了一会,最后黯然转身。
周诚迎着庄阿婆那道不咸不淡扫过来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斜了她一眼。
他心中鄙夷,
这老庄家,真特么有病!
他看得明白,方桌坐不下只是一个托词,这分明是老庄家刻意打压黄玲。
这间屋子里除了那张方桌,靠墙还搁着一张长桌,上头只放了盏台灯,宽敞得很,坐三个人绰绰有余。
可让人恼火的是,那张长桌就在众人旁边,触手可及。
有长桌却不用,偏要让黄玲带着两个孩子到厨房里去,这不是折辱打压是什么?
黄玲心里憋着一股气,丈夫又不肯站在自己这一边。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她有天大的委屈,也只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她带着周诚和筱婷默默进了厨房。
如今厨房里也没有其他菜,只剩些鸡汤的锅底,好肉早被盛了出去。
黄玲拿着勺子对着灶台站了一会,便让一双儿女在厨房里等着,她自己拿了个大碗,打算回主屋去夹几样菜。
黄玲一走,周诚就拿过小姑娘盛着面条的碗,像变魔术一样,把一根大鸡腿稳稳放进她碗里。
庄筱婷年纪虽小,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自然看得出母亲受了委屈,也知道自己和二哥遭受了怎样的冷落。
她上一秒还紧紧抿着嘴唇,心里头委屈得厉害,可下一秒,看到碗里凭空多出来的那根鸡腿,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张小脸都舒展开了。
“二哥,你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小姑娘捧着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
周诚把另一根鸡腿随手丢进自己碗里,冲小姑娘弯了弯嘴角:“你猜。”
小姑娘哪里还用猜,知道必然是周诚端鸡汤时顺便把鸡腿藏了起来。
只是她一时没想明白,刚刚那两只鸡腿被她二哥藏什么地方了。
“快吃吧。”周诚催促一声。
小姑娘哪里还忍得住,用筷子按住鸡腿,低头咬下一口。
那细嫩油润的鸡肉一入口,她的眼睛便幸福地眯成了两道月牙儿。
说不喜欢吃鸡腿自然是假的,她可是好久好久没吃过鸡腿了,从黄玲炖鸡开始,她就馋的不行。
很快,黄玲便端着一个大碗回来了。她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去时更不好看了几分,也不知屋里那群庄家人又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
进了厨房,黄玲自然而然就看到了儿子、闺女碗里的两根鸡腿。
不等她问,周诚就坦白道:“我事先藏起来了。”
若是搁在被人赶进厨房之前,黄玲肯定会把周诚拉到一旁,板着脸好生批评教育一顿,让他把东西端回去,做人不能这么不懂规矩。
可现在,她非但没了半分责备的心思,反而忽然觉得胸中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子舒坦了不少。
“景诚做的好,是妈错了,好东西就该留给你们。”
黄玲认真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到了现在她算是发现,老庄家的人根本不配她去讨好,更不配她委屈自己儿女讲究什么体面。
黄玲也从灶台前拿过一个凳子,跟周诚、筱婷一起坐下吃起来。
然而没过几分钟,庄振东突然跑进来,一眼就看向周诚和筱婷碗里。
接着他扭头跑回主屋大喊一声:“鸡腿在厨房呢,都被景诚和筱婷给吃了!”
主屋里随即响起一阵乱嗡嗡的议论声,隔着墙听不大真切。
很快,庄振东又蹬蹬蹬跑了回来:“婶婶,阿爹、阿婆喊你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