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无奈,一番讨价还价后,便又抄起笔划拉一通。
两张纸写罢,黄父将两幅字并排铺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地看,看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幅字的文字大小,行文布局差距很大,可那气韵、精神却没有丝毫变化。
也就是说,周诚写出如此妙笔,并非偶然,他还真有实力,真有天赋。
黄父自认,他苦练几十年的笔墨功夫,论气韵、论笔力,竟还不如这小外孙随手一划拉来得有味道。
这对他的打击自然是非常重的,可同时,他更多还是惊叹,骄傲。
“景诚,你简直就是书法上的奇才啊。你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
周诚面不改色地信口道:“就是按着心意来呗,怎么想,就怎么写。”
黄父听了,竟似有所悟。
他当即铺开一张新纸,蘸墨凝神,闭目深吸一口气,随即提笔挥毫,笔走龙蛇。
一分钟后,他搁下笔,默默看了片刻,便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面无表情地丢进了纸篓里。
再抬眼看向周诚时,眼神里已是感慨万千。
他喟然长叹一声:“景诚,你这天赋,外公羡慕都羡慕不来。只可惜你生错了时代,若是你早生百年,凭你这手笔,就堪称书法大师,足以名扬内外了。”话落,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黄父感叹连连。
如今的环境虽比前些年好了些,可未来究竟如何,谁也看不清楚。
过去几十年的反复实在太多了,老一辈人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对未来的信心,早就消磨得几近于无。
周诚知道外公在惋惜什么,却只是垂着眼没说话。
有些话,没法说。
庄图南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外公和弟弟一问一答,一言一叹,眼中交织着困惑与茫然。
他看了看周诚写的那两幅字。
以他现在的眼力,自然是看不出其中有多深的门道。
可从外公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态的神情里,他清楚地知道,那一定是极好的,远比自己写的,要好得多。
庄图南心中忽然便泛起了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酸涩滋味。
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弟弟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
不仅胆子越来越大,就连学习也越来越好。
他拼命学习才取得的成绩,对方天天躺着随便翻几页书就将他超过。
如今对方又展现出让外公都惊叹的书法天赋,
身为兄长,有个优秀的弟弟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道理归道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高兴之下,终究还是掺了更多的失落。
黄父兀自意犹未尽,还想拉着周诚正儿八经地写几幅楷书、行书,逐一品鉴。
可周诚哪里还肯配合,任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再碰那支毛笔了。
黄父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强求,只得作罢。
庄图南对书法的兴趣本也寥寥,可也想得到外公的赞叹,又勉强写了两张纸之后,他瞥见黄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顿时就再不想碰那支笔了。
两个外孙对书法都没兴趣,黄父便想教两人下棋。
周诚对下棋同样毫无兴趣,有那个时间,还不如看电视。
顺便提一嘴,黄家是有电视的。
庄图南自然也更喜欢看电视,可他更想得到黄父的惊叹和夸奖。
象棋他是会一点的,跟黄父下了几盘,
虽然每次都被输的很快,可到底还是赢得了外公几句褒奖,这让他相当高兴。
跟大外孙下棋时,黄父的注意力其实有一多半都飘在小外孙身上。
晚上,直到电视里没了节目,黄父便又凑过去,说要教周诚下棋。
周诚还不困,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便陪他摆了几局。
几局下来,周诚便不下了,这老头下棋太墨迹了。
至于黄父,周诚去睡觉,他也不说话了。
毫无反抗之力连输几局,最后还被嫌弃,他整个人都快自闭了。
......
另一边,黄玲回娘家,可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周诚和庄图南都不在家,林栋哲没了管束,彻底撒了欢。他每天在巷子里疯跑打滚,天天滚得像个泥猴子,眼看就要上天了。
宋莹忍耐了林栋哲几天,终于憋不住了。
这过惯了轻松日子,一回到从前,她真是受不了了。
林家屋里,宋莹就跟林武峰商量,得把黄玲给弄回来。
黄玲不在,不仅林家不适应,更不适应的还是庄超英。
庄超英这人不怎么会做饭,自己做,经常搞出黑暗料理,不自己做,就只能啃咸菜。
这咸菜啃个一天两天还好,天天啃,他胃受得了,精神也受不了。
吃饭没质量,生活自然也没质量。
庄超英自己在屋里,书看不下去,教案也改不动。
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这两间小屋,竟显得空旷的吓人。
庄超英想念黄玲,也想三个孩子,他有点后悔那天晚上发脾气,可后悔归后悔,他却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依旧认为黄玲不够体谅自己。
还有周诚,他觉得自己的教育也不够到位。
哪有孩子天天挥舞拳头威胁父亲的?
“唉。”
庄超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做儿子、做丈夫、做父亲,都有些失败。
可这些失败,又不是他的错,所以他很无奈。
外面的天,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
庄超英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觉一天竟又要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了。
他拍了拍发麻的大腿,撑着膝盖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厨房走去。
咸菜他是不想再啃了,菜他又实在做不好,便打算晚上只熬点稀粥,对付一顿拉倒。
庄超英刚进厨房,宋莹和林武峰很快走了过来。
宋莹嘴快,上来就问:“庄老师,玲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庄超英面露尴尬,黄玲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他哪里知道啊。
就在他窘迫不知如何作答时,林武峰赶忙开口缓解。
“那个,玲姐不在家,要不然咱们加个菜,请庄老师吃个便饭?”
“不用,不用,我自己做。”
庄超英立刻摆手推辞。可架不住宋莹和林武峰一迭声的热情邀请,你一句我一句,推了两次之后,庄超英觉得再推下去便实在有些不给面子了,稍作迟疑,终于还是点下了头。
宋莹快手快脚炒了两个菜,林武峰开了一瓶大曲,三个大人一桌,林栋哲被赶到一边的书桌上一个人吃。
好几天没吃热乎菜的庄超英,这次也没法客气了,夹菜扒饭,速度飞快,跟平日里那副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的作派简直判若两人。
林武峰给庄超英倒酒,庄超英也没客气。
几碗饭,几杯酒下肚,庄超英筷子终于慢了下来。
宋莹找到机会:“庄老师,图南、景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栋哲怪想他们的,他们不在,栋哲都没人一块玩,这孩子昨天买鞭炮,还说要和图南哥哥,景诚哥哥一起放二踢脚呢。”
庄超英心里清楚,宋莹两口子摆这桌饭,说到底还是为了说这些。
可他自己也攒了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可倒,如今被宋莹一问,那话头便像拔了塞子似的,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讲起自己小时候如何如何吃苦,讲起那些年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的不易。
他那一套吃过十分苦,现在吃八分苦就不算苦的逻辑,直接把宋莹给搞无语了。
林武峰则把庄超英面前的酒盅再次满上。
“庄老师,我们小时候谁家不是这样的,大家不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你听我一句话,一代管一代,你管你兄弟姊妹可以,但不要让你孩子也跟着牺牲,你吃过苦,就别让自己的孩子再吃苦。”
林武峰说得诚恳,“当妈的心疼自己孩子,玲姐为了图南、景诚和筱婷,才与你置气。”
说着,林武峰冲吴家的方向努了努嘴,拿吴家举例,说排队买肉那事,珊珊天天排队挨冻吹风,小敏在家睡觉。
林武峰又说起珊珊姐弟在家里连白面馒头都吃不到,说吴小军来家里找林栋哲玩遇到蒸馒头,三岁的小孩,饿得馋得一口气吃三个馒头。
说到最后,林武峰感叹:“庄老师,图南、景诚的定量早就不够吃了,加上筱婷的定量都不够,你那俩侄子若是留下,你家孩子吃什么?玲姐跟你这么多年过来了,她不怕自己吃苦,她是怕孩子挨饿,才会跟你吵的!”
庄超英仰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叹了出来。
他承认林武峰说得很有道理,可林武峰年纪比他小,劝解他,他听了,心底还是下意识地抗拒,只能闷闷的不肯搭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武峰和宋莹也不好再往下多劝了。
而就在满桌沉默中,另一张小桌上,一直埋头安安静静吃饭的林栋哲,突然停下了筷子,他瞅着饭碗,看了一眼这边的大人,轻声道:
“筱婷还那么小,怎么也得让筱婷吃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