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是知道给报社、杂志社投稿有多麻烦的。
就算是同城的刊物,来来回回也得耗上十天半月。
要是投到外地,动辄就是一两个月。
他在附中办公室里就有同事想靠投稿挣点稿费贴补家用,结果大把精力、时间投进去,收获寥寥,跟投入完全不成正比。
庄超英正絮叨着,周诚已经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装着一封信,还有一个类似红包的东西。
信自然是杂志社给他的回函,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把那“红包”拆了开来。
一张绿油油的单子从里面滑出,落在几人视线里。
宋莹好奇地凑过去瞥了一眼,眼睛立时瞪得溜圆。
“汇款单?这是钱呐!”她再一细看汇款单上的金额,嗓门又拔高了好几度,“八十二块四!”
看到那绿油油的汇款单,庄超英整个人也都傻了。
他一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重新戴上去,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方才还在教训儿子浪费邮票浪费时间,结果信封里竟当真躺着一张邮局的汇款单。
汇款单,类似于支票。
在这年头,收到稿费还是件极富仪式感的事。
报社或杂志社不会直接把钱塞进信封,而是通过邮电局把稿费汇给作者。
投稿人凭着这张单子和身份证明,就能在邮电局柜台兑出实打实的现金来。
八十多块,这已经比他一个月工资都多了。
这么多钱......
“景诚,让我看看这封回信!”
庄超英也顾不上周诚同不同意,伸手便将那张信纸抽了过去,展开来飞快地浏览。
信里的措辞很官方,是一封标准的过稿通知函。
庄超英从头到尾看完,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他的儿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投稿成功了。
刚满十岁,靠写东西赚了八十多块,这说出去谁信。
他忽然想起从常州回来时,老岳父那番明里暗里的嘱咐。
这哪是什么“天赋过人”,这简直就是妖孽。
之前他只觉着周诚学什么东西都快,日后肯定能考上好高中、好大学,他对这孩子的期待原本是寄托在几年之后。
哪里能想到,对方现在就超出他的想象。
自己小儿子能耐这么大,做父亲的,当然是欢喜,骄傲的。
可骄傲,欢喜之余,庄超英心里又涌起一种不安。
杂志社的过稿门槛有多高,他不是不知道。
他没吃过猪肉,却见多了猪跑。
他越发不安,忍不住双手按住周诚的肩膀,俯下身,顾不得有宋莹在,神色严肃起来:“景诚,你跟爸说实话。你投的稿子,不会是从别的报纸杂志上抄下来投过去的吧?”
也不怪庄超英会有这样的担心。
这年头信息闭塞得厉害,一个地区的小文章被人原封不动地抄到另一个省份,署上自己的名字去投稿。
这种事没被发现倒还罢了,一旦事发,不光要追究责任,名声更是直接烂透。
以周诚这年纪,恐怕没什么人会信是周诚抄袭,外人怀疑的,只会是他!
“爸,你想什么呢。”
周诚自然明白庄超英在顾虑什么,但还是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他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就算不原创,致敬都致敬不过来,哪犯得着去抄这个年代的东西。
他情绪稳定,甚至还带着点嫌弃的表情,反倒让庄超英心里安稳了不少。
“景诚,你这投的到底是什么故事?手头还有存稿吗?”庄超英追问道。
周诚也不隐瞒:“就是年前随手写的几篇童话故事,投给了那家儿童文学杂志。手稿我还留了一份,就在屋里放着。”
一听说还有手稿,庄超英心里那块石头便又落下去大半。
有手稿,很大程度上就能排除抄袭。
再一咂摸“儿童文学”和“童话故事”,他心头好些疑惑便像是一下子有了答案。
怪不得能过稿,原来是小孩子写的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童话故事这么容易通过,这么容易赚钱吗?
庄超英在学校跟其他老师,很少关注儿童文学,他们毕竟都是高中部老师,关注的群体,都是少年、青年,看的也都是名著。
“童话这么好过稿……以后我要不要也试着写几篇?”
庄超英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他辛辛苦苦教高中,一个月才挣七十多块。
这小儿子才十岁,随手写几篇童话就赚了八十多,这如何让他没想法?
宋莹在旁边听着这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羡慕得碗里的饭都不香了。
她在棉纺厂干了一年又一年,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到手还不到六十块。
林武峰在压缩机厂工资比她要高一些,可高得也有限,只勉强过了六十块。
他们夫妻两个,赚钱竟连个十岁孩子都不如,她心中感叹,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屋里的几个孩子这时也纷纷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宋莹看着拿了那么多稿费还一脸云淡风轻的周诚,再看看嘴里塞的满满的,鼓着腮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林栋哲,
先是气不打一处来,紧接着便又有些丧气。
优秀的孩子她不是没见过,可优秀成周诚这样的,她别说见,就连听都没听过。
林栋哲比周诚小两岁,可看着自家儿子,她完全想象不出两年后,对方也能投稿赚钱的样子。
宋莹绘声绘色地把周诚赚稿费的事讲给三个孩子听。
庄图南听得失神,整个人呆若木鸡。
其实这小半年来,他已经在不断地努力接受弟弟比自己更聪明这个事实了,他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可他从没想到,两人的差距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
投稿赚钱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在学校的作文虽说也常被老师夸不错,可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在学校里都排不到最前面,又如何能拿去投稿呢?
“哇!二哥!你简直太厉害了!”庄筱婷丝毫没有庄图南那些复杂情绪,她围着周诚蹦蹦跳跳,开心得转个不停。
二哥对她有多好、出手有多大方,她是知道的。
过去几个月,她私下里吃到的零食,比往年一整年加起来都多。
她简直不敢想象,二哥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钱,以后还会给她买多少好东西。
她现在对好些糖果都已经没从前那么馋了。
“这么吃下去,不会连大白兔奶糖都不甜了吧?”
小姑娘在心里一边畅想,一边担忧着。
三个孩子里,林栋哲的反应反倒是最小的。
倒不是他觉得周诚赚了钱跟他没关系,而是他最无脑崇拜周诚。
从第一次见面,见识到那神乎其技的弹珠玩法,他就想给周诚跪一个。
后来接触久了,越了解,越崇拜。
像现在的赚钱,在他看来只是小意思。
反正他觉得,打中空中的弹珠要比赚钱难多了!
“景诚啊,走,带爸去看看你的手稿。还有这张汇款单,爸先帮你收着吧!”庄超英搓了搓手,脸上挂着笑。
家里突然多出八十多块,能宽裕好几个月了。
周诚没有立刻挪动步子,而是把汇款单往口袋里一塞,道:“手稿就在书桌桌洞里,你自己拿吧。这单子,等我妈回来,我给我妈。”
庄超英表情微微一僵,脸上表情淡了几分:“给我和给你妈,不都一样吗?”
“那可不一样。”周诚抬头看着他,“给我妈,这钱还是我的。给了你,说不定哪天就成了振东和振北的了。”
庄超英皱了皱眉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还能昧了你的钱不成?再说了,这怎么还扯到振东、振北身上去了?”
周诚幽幽道:“上个月有人多给了阿婆十块钱。阿婆转头就给了振东、振北一人一块当零花。那十块钱,按理说,家里每个人都该有一份的。”
庄超英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