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玲与宋莹难得凑在了同一个休班的日子。
一个家里最小的孩子，一个家里最皮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少年宫，两人总算不用下了班还围着孩子连轴转，忽的便多出一段清闲来。
趁着日头正好，宋莹把家里换季的衣物抱出来，一件件抖开搭在晾衣绳上。
黄玲见状，也从衣橱里翻出三个孩子的换季衣裳，跟着晾了出去。
晾衣绳上很快便挂满了长长短短、花花绿绿的一排，被风吹得微微晃荡。
把最后一件衣裳抻平，宋莹便停了手，叉着腰站在阳光底下看黄玲继续忙活。
她忍不住感慨道：“玲姐，这少年宫真是个好地方。我这手上的活儿一忙完，忽然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换作以前，忙完这样忙那样，还得追着孩子跑，就跟蒙了眼的驴似的，一圈一圈停不下来。现在猛地一停，还真有点不适应。”
黄玲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你呀，哪有人把自己比作驴的。清闲下来多好啊，你跟林工也能趁着休班补个午觉。要是实在闲不住，想带孩子了，尽管来我家，图南和景诚不还在呢嘛。”
宋莹也笑了，摇着头道：“图南和景诚多听话呀，哪里用得着人特意去带。我家栋哲但凡有图南、景诚一半省心，我都不至于怕带孩子。那皮猴子，一疯起来简直要大闹天宫，比你家里三个加起来都费神。”
黄玲将一件小褂的领口翻好，笑道：“活泼好动也是栋哲的长处。在家里你嫌他皮，放到外头，那可就成了天赋。舞蹈班那么多孩子面试都没过关，你看，你家栋哲往那儿一站，一抬腿就通过了。”
宋莹“嗨”了一声，摆手道：“那算什么天赋。要说天赋，还得是你家景诚。
哎哟喂，小小年纪就能写稿子赚钱，故事能印上杂志，哪个孩子比得了。
再说了，你家景诚那是能文能武，我可听栋哲回来说了，少年宫后头有个乒乓球班，景诚在那儿打球都赢了副球拍回来。
也就是他自己对少年宫不感兴趣，不然就凭他那份天赋，想去哪个班，老师还不得追在后头求着？”
黄玲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推让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景诚毛病多着呢，吃的越来越多，嘴巴越来越刁，恨不得顿顿都吃肉。人也越来越懒，在家里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一天到晚跟个小老头似的。”
宋莹听得前仰后合，咯咯笑起来。
清闲的时光总是溜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下午五点。
少年宫那边就要放学了。
两个女人略作商量，很快便定了下来：宋莹去接两个孩子，黄玲则留在家，把两家晚饭的食材先备好。
大半个钟头后，黄玲已将两家晚上要用的菜蔬择好洗净，分门别类地码在了案板上。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宋莹的喊声。
“玲姐！玲姐！”
黄玲忙从厨房里出来，一脚踏进院子，便看见宋莹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口。
除了他们仨，还有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宋莹，这位是？”
中年男子停好自行车，宋莹进门快步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笑意：“玲姐，这位是少年宫的刘老师，专程来找你家景诚的。”
“啊？”黄玲一下子愣住了，满眼都是不确定的神色，“找景诚？”
她怎么也想不通，少年宫的老师怎么会忽然跑到家里来找自己的小儿子。
闺女在少年宫，儿子又没去，哪来的老师上门？
她心里猛地一突，蓦地想起两周前周诚赢了副球拍的事，脸色不由得紧张起来——莫不是人家找后账来了。
宋莹看着黄玲脸上那副忐忑变幻的模样，觉得颇为有趣，到底不忍心再卖关子，凑上前笑道：“玲姐，别瞎担心，是好事！具体我就不多嘴了，让人家刘老师自己跟你讲。”
“好事？”黄玲仍有些紧张。
这时，刘老师上前一步，客气地微微欠身：“您就是黄同志吧？我是少年宫乒乓球队的教练，刘宪。听人说您儿子乒乓球打得非常厉害，我特地过来拜访一下，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他招进我们班里。”
一听对方不是来兴师问罪，黄玲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再听人老师竟是亲自上门邀请周诚进少年宫打乒乓球，心中一下既惊又喜。
中午时候，少年宫那不对外招生的乒乓球班她们才提过，不想下午就有老师上门拜访了。
黄玲连忙扭头冲屋里喊：“景诚，出来一下，有人找！”
周诚正在屋里写一篇中篇武侠准备投稿。
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外面的动静他自然听得清楚。
他把笔搁下，将稿纸拢拢塞进桌洞，起身推门而出。
一直闷在桌边看书的庄图南也按捺不住好奇，放下书本跟了出来。
周诚一露面，黄玲便拉过他向刘宪介绍。
刘宪的目光落在周诚身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涌上一丝失望。
年纪实在太小了。
虽说来的路上跟宋莹打听时，他心里已有了几分准备，可亲眼看到，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模样确实长得好，白白净净，个子也比同龄人拔高了一截，可再怎样高，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乒乓球这项运动，对技巧的要求高，对身体体魄的要求同样不低。
身高臂展、步幅覆盖，同样的反应速度之下，个子高的人天然就占着一截优势。
周诚这个年纪、这个身高臂展，跟十五六岁的少年往台前一站，天然就输一半。
就这么大一点的孩子，真的能打赢黄浩吗？
他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经历过浮夸年代，他深知国人的浮夸秉性。
刘宪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要不是一路上早已从林栋哲嘴里翻来覆去得到了确认，他真恨不得现在就问一问周诚，是否真的赢了王荀和黄浩！
刘宪向周诚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周诚只是点点头，神色平淡。
刘宪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亲切而郑重：“庄景诚同学，我班里的学生对你评价非常高。我今天来，是想邀请你加入少年宫的乒乓球班，系统地进行训练和比赛。你觉得怎么样？”
周诚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去，没兴趣。”
刘宪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这孩子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黄玲也愣了愣，欲言又止。
若是少年宫普通班，周诚不去，她觉得没什么。
可这是乒乓球班，那可是打乒乓球啊！
乒乓球是什么？是毫无争议的“国球”。
在少年宫乒乓球队打球，日后一路参加各级比赛，将来未必没有机会进省队、进国家队。
一旦真能打出名堂来，那该是何等的荣光。
想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劝道：“景诚，你就不再多想想？人家刘老师都亲自登门了，这可是多难得的机会！”
刘宪也放缓了声音，循循善诱地补道：“小朋友，你妈妈说得很对，你再多想想。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有这方面的天赋，就不该白白浪费。加入乒乓球队之后，要是表现优秀，你就能代表队伍去打全国性的比赛。
少年宫的舞蹈班、声乐班，最多也不就能上市里的电视台。可进了乒乓球队，打上全国大赛，可是有机会上央视台的。”
宋莹在一旁听得掩嘴惊叹：“能上央视？那得老风光了！景诚，中午我跟你妈还在夸你的天赋呢。能上央视，你宋姨我都能跟着沾光，这次你真得好好考虑。”
周诚抬头看向刘宪，神情依旧很平静：“上不上电视我没兴趣。我只想问一句，打比赛，有奖金吗？”
刘宪没料到这么个小屁孩开口竟是先问奖金。
他只当周诚是孩童心性、财迷得可爱，便笑笑道：“奖金倒是没有。不过有奖品，有奖章、奖牌，还有上电视的机会。这份荣誉，是多少奖金都换不来的。”
他本以为这一番话，怎么也能让这孩子生出几分向往。然而周诚听完，只是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旋即道：“没奖金，没兴趣。”
刘宪被噎得呼吸一窒，他抿了抿嘴唇，心里愈发失望，暗暗给周诚贴上了“没觉悟”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