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雅间内,周诚话音落下,战豆豆那张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海棠朵朵。
海棠朵朵端着茶盏的手也顿在半空,目光落在周诚脸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庆国三皇子,新晋大宗师,要他们齐国帮忙成为庆国皇帝?
这……怎么感觉那么别扭呢!
战豆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恢复如常。
“先生莫要说笑。”她折扇置于掌心,唇边挂着得体的笑意,“先生乃大宗师之尊,又是庆国皇室血脉,若想登临那个位置,只需振臂一呼,庆国上下必然莫不景从,又何须我北齐相助?”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诚:“大宗师之贵,更甚皇权。先生之言,朕实在不解。”
海棠朵朵也回过神来,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连连点头。
“就是啊!”她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可是大宗师!我师父说过,到了大宗师这个境界,世俗权力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想当皇帝,谁拦得住?庆帝再厉害,还能拦住你?”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不会是不想暴露实力吧?可这有什么好藏的?你要是亮出大宗师的身份,庆国那些朝臣还不跪下来求你登基?”
周诚没急着回答。
他拉着战圆圆直接在茶案前坐下,动作随意。然后把一只空盏往海棠朵朵面前一推。
海棠朵朵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战豆豆已经伸手拿过茶壶,亲自将那空盏斟满推给周诚,随后落座。
周诚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茶汤温热,香气清冽。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两人。
“我确实不想暴露实力。大宗师虽已超凡脱俗,可依旧身不由己。就如叶流云,他出身叶家,至今却已数十年未回京都了。”
战豆豆微微一怔,随即试探问道:“先生是怕暴露实力后,成为第二个叶流云?”
周诚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他说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可知天下有四大宗师,却为何能保持南庆、北齐、东夷城,三方鼎力的局面?”
战豆豆与海棠朵朵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她们还真没仔细想过。
海棠朵朵想了想,不确定道:“是因为你们庆国两大宗师不合?”
“不。”周诚直接否定。
叶流云数十年不入京都,从外人看来,是叶流云与庆国大宗师不合。
可事实,是叶流云突破大宗师后保留了太多人性,他割舍不下家族,从而被庆帝拿捏住了软肋。
叶流云常年在外,很大程度上,是庆帝安排给外人看的一出戏。
“那为什么?”海棠朵朵追问。
周诚声音平静道:“因为一个大宗师想走,即便两个大宗师同时出手也留不下。”
战豆豆微微蹙眉。
她不是武者,能听懂表面意思,只是本能觉得这话还有深意。
而海棠朵朵却是浑身一僵,然后,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周诚看向海棠朵朵,“看圣女的表情,应该是想到了!”
海棠朵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周诚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大宗师之境,超凡脱俗,有一人敌国的伟力,已是世界绝巅。大宗师单对单交手,或能分出高下,却决不出生死。”
他顿了顿。
“哪怕二对一,剩下一个想走,其他两个大宗师也拦不住。而这,就是为何世间有四大宗师,却能维持三足鼎立的缘故。”
战豆豆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终于明白了。
只有战圆圆眨巴着眼睛,像是在听他们打哑谜。
“你是说......”战豆豆与海棠朵朵几乎同时开口,两人的声音都带着些微颤抖。
周诚对着两人微微颌首: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三大宗师围杀一人,后者必死。三大宗师甚至都不用付出太大代价。
一旦我是大宗师的消息泄露,我庆国的大宗师会按捺不住。届时,我身不由己,不论是东夷城的四顾剑,还是你们北齐的苦荷,都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战豆豆与海棠朵朵只觉周身都涌起一股寒意。
她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一旦东夷城跟他们北齐的大宗师战死,这天下就再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阻挡庆国的征伐。
天下苍生将卷入战火,然后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最后在无尽血火中,诞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帝国。
战豆豆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海棠朵朵也好不到哪去。
对后人来说,能出身于一个大统一的帝国自然是无上骄傲,可对他们这代人,却是灭顶之灾。
雅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变得遥远而虚幻。
只有周诚端起茶杯小啜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实。
战豆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声音干涩:“若先生所言不虚,庆国三位大宗师联手,足以击破苦荷大师与四顾剑,一统天下。届时,四海归一,万民臣服,这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诚。
“先生为何还要主动现身,甚至告知我们这些?”
海棠朵朵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对啊!”她插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不解,“正常而言,你们三大宗师应该齐聚上京,伏杀老头子才对!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该不会是你心怀天下,不忍苍生受苦吧?”
周诚斜了她一眼:“你想多了。”
他淡淡道:“大宗师的追求各有不同。所谓的不世之功,天下苍生,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只是不喜欢身不由己,更不喜欢可能让我身不由己的人罢了。”
战豆豆与海棠朵朵对视一眼,她们大概听明白了。
庆国三大宗师的追求并不相同。眼前的周诚,理念与庆国的其他大宗师并不一样。
所以他隐藏身份,不想站到台前,不想受人威胁。
虽说心头还有诸多疑惑,但战豆豆与海棠朵朵也终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周诚的想法他们不懂,可现在,周诚的做法,至少他们齐国而言,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非周诚主动现身,她们甚至不知齐国的危亡,已在旦夕之间。
室内的寂静又持续了几息。
战豆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调理着翻涌的心绪。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向周诚身边那道红色的身影。
战圆圆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整个人缩在周诚身侧,像只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鹌鹑。
那些话她听得半懂不懂,什么大宗师、什么围杀、什么必死无疑……对她来说就像天书。
但她至少听明白了一点——
这个带她出宫、陪她逛夜市的男人,很厉害。
厉害到连皇兄都要忌惮,甚至敬畏。
此刻察觉到战豆豆投来的目光,她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隐身藏到周诚身后去。
战豆豆看着她这副不争气的模样,内心相当无语。
这个傻丫头,被人卖了怕是还要替人数钱。
不过……
她眸中光芒闪烁。
“听闻先生在南庆,已有婚约在身?”她忽然开口问道。
“婚约”两个字一出,本来低着头的战圆圆瞬间竖起了耳朵。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周诚。
然后就看到周诚坦然地点了点头。
心头猛地一酸。
她连忙又埋下头,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衣角。
战豆豆知晓他的身份,自然不会不知身上的婚约。
周诚直接道:“不错。我那未婚妻正是叶家的叶灵儿。”
海棠朵朵倒是不知道这些。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叶家的叶灵儿?我听说过。叶流云是她叔祖。那岂不是说,叶流云天然就站在你这边?”
周诚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