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今日穿了一身靛蓝官袍,腰间挂着那块失而复得的提司腰牌,精神头不错。言冰云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战圆圆没有下车。
她掀开车帘一角,只露一点缝隙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她冲范闲笑了笑:“小范大人,又见面了。”
范闲抱了抱拳,没想到来人又是周诚身边那名为齐圆的侍妾。
自上次之后,他便让言冰云调查了战圆圆的底细。
而调查多日,最后只查出一个齐圆的名字,以及对方商人之女的身份。
范闲自然不信一个商人之女能让沈婉儿那么大反应。
可继续查下去,又没有丝毫线索。
范闲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厢。
从车帘缝隙中他只能看到战圆圆,可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车厢里另一个人的呼吸,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
一个是战圆圆,另一个……
他没有声张,只是客气道:“不知齐姑娘此来,有何贵干?”
“齐姑娘?”
战圆圆差点没反应过来,不过她很快想起自己的化名。
她气息恢复平静,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范闲,落在言冰云身上。
“我此来,是有一事想与言冰云言公子说。”
言冰云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便是言冰云。不知姑娘要说什么。”
战圆圆透过缝隙,上下仔细打量言冰云几眼。
感觉……也就那样吧!
只能说不丑,
反正比她家殿下差远了!
她的好奇心彻底没了,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沈婉儿,又回过头,看着车厢外,
“殿下看上了婉儿,有心将婉儿纳为侍妾。只是婉儿心里记挂着你,不情愿。”
这话一出,言冰云眉头微微皱了皱,范闲却是眼睛一瞪,直接让王府中的周诚收获提示。
她顿了顿。
“我来见你,是劝你放弃婉儿。我这车上,有二皇子李承泽与北齐走私的罪证。这些证据,想必言公子和小范大人都很需要。”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要言公子在这些证据和沈婉儿之间选一个,言公子,你怎么选?”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范闲猛地把头转向言冰云。
他听闻战圆圆的话,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是一个考验!
后世那些女人考验男人的经典套路,无非就是“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的变种。
这种情况下,无脑选眼前人就对了。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提醒——
“我选证据。”
言冰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一丝犹豫。
范闲脸上刚要生出孺子可教的表情,下一瞬他脸色变了。
他难以置信瞪着言冰云,声音都压不住:“你疯了?!”
言冰云却看着他,目光平静:“范大人,二皇子与北齐走私,危害重大,影响深远。这些证据关乎庆国利益,不是儿女私情可以比拟的。”
范闲急得直跺脚:“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言冰云打断他,目光落向那辆马车,声音沉重了些,却依旧没有起伏,“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如果在下没猜错,应该是沈姑娘。”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冲着车厢抱了抱拳,
“沈姑娘,在下所言,句句由心。二皇子走私的铁证,在下必须拿到。儿女私情,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车厢里,沈婉儿一言不发,却早已泪流满面。
她用手帕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洇湿了衣襟。
她用力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出血,却止不住那从心底涌上来的疼。
她想过言冰云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挣扎,可能会在两难之间做出选择。
可她没想到,他的选择会如此坚决。
甚至明知自己就在这里,依旧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骗都不愿意骗她。
战圆圆看着沈婉儿那副模样,心里也堵得难受。
她明明达到了目的,让沈婉儿认清了她在言冰云心里的地位,算是拆散了他们两个,
可她现在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伸手,把沈婉儿揽进怀里。
“婉儿不哭……这世上好男人有的是……你在府上,以后我们可以做更好的姐妹……”她声音有些发涩,接着又转为愤愤不平:
“这种普信男,渣男,根本不值得你为他这样!”
普信男,渣男。
这两个词,还是她从周诚那里学来的。
以前她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问清楚了,觉得这两个词非常有意思,现在拿出来,跟言冰云非常合适!
她冲外面喊了一声:“陈统领!把东西扔下去!”
陈全应了一声,从车厢后搬出那口藤箱,“砰”地扔在鉴查院门口的地上,尘土飞扬。
“小范大人,”战圆圆拉下车帘,只有声音传出,“让言公子选择,是我的主意,是我想看看他对婉儿的心意。现在我已经看到了。至于东西,是殿下答应送你的,我也已经送到了!”
说完,她吐出一口气,“陈全,我们走!”
陈全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马鞭一扬,马车辘辘启动,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
范闲站在鉴查院门口,看着地上那口藤箱,又看了看弯腰打开藤箱检查账本的言冰云,气得说不出话。
他原地转了一圈,拍了拍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的小言大人!”他咬着牙,“明明知道这是考验,人家都给你开卷了,你都能反着答!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言冰云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声音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调查齐圆,也调查了诚王府上的女人。她们过的很好。沈婉儿被诚王看中是好事,她不该跟着我担惊受怕。”
范闲听罢,“卧槽!”一声,差点应声倒地。
他再次难以置信地死盯着言冰云,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这种想法!
他喘着粗气,指着言冰云:“为沈婉儿好,就把她送给别的男人?言冰云,你是不是疯了?”
范闲抱着头,越说越气:“人家齐姑娘说得对,你就是普信男,一天天的自以为是,就是不负责任的渣男!人渣!”
言冰云任由他说他骂,大致看了一遍账目没错后,他抱着藤箱站起身来。
范闲见他抱藤箱的动作小心翼翼,简直比抱女孩还温柔,顿时被他气到肾疼,不禁又骂了一句:“渣男!”
一句骂完,他无奈地摇摇头,接着,忽然愣住。
渣男?
这个时代,有“渣男”这个词汇吗?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对了,还有一个‘普信男’!
‘渣男’有没有他不确定,可‘普信男’,绝对是没有的!
范闲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忽然炸开!
齐圆?
难道——
那个女人,也跟大圣一样,是他的老乡?
范闲猛地转身,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