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在朝堂上的一番话,自是陈萍萍教的。
这世上,除了周诚,再无其他人能比陈萍萍更了解庆帝。
离开皇宫,范闲还以为庆帝又要对李承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来到鉴查院,陈萍萍听完范闲讲述,却是笑了。
他知道,李承泽这次彻底出局了。
范闲还在一脸茫然,不懂陈萍萍这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
陈萍萍却已经自己推着轮椅往外走。
“院长,你这是去哪?”范闲连忙从后面搭一把手。
陈萍萍只是摆了摆手。
“不用你推,你留在这里。我要入宫。”
“入宫?现在?”
“没错,就是现在。入宫,请罪!”
“请罪?请什么罪?”
范闲发懵。
陈萍萍扭头冲范闲微微一笑:
“范无救死在我鉴查院地牢,而真正的主使我们却没抓到。这可是大罪!”
“可.......”范闲还想说什么,
陈萍萍抬手在他手上拍了拍。
“放心,这罪认了,事就过去了,越拖,罪过才越大!”
他接着又用眼神示意范闲安心,随后,他喊来护卫,在范闲注视下一路推着他上了马车,快速向皇宫驶去。
范闲看着马车远去,不放心,继续留在鉴查院等候。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陈萍萍归来。
范闲连忙上去,将陈萍萍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一遍。
“怎么还没回去?放心,我没事!”
看着范闲紧张的神色,陈萍萍颇为感动。
他自觉为范闲做的一切,值了!
“陛下怎么说?”
检查无恙,范闲终于松了一口气。
陈萍萍笑道:“还好认罪及时,我又是老臣,陛下有心重罚,却也不好说什么。最后只是罚俸半年,记了二十板子。”
“那就好!那就好!”
范闲听罢,终于彻底放心下来。
罚俸半年,对陈萍萍根本不算什么。
陈萍萍受庆帝赏赐无数,生活之奢靡他是见过的。就朝堂那点俸禄,还真抵不上他那里随便几件瓶瓶罐罐。
至于记下那二十板子,在范闲看来不过是庆帝彰显威严的手段罢了,不会真打在陈萍萍身上。
陈萍萍见范闲放心,他也放心下来。
他真不愿意范闲多想,如今范闲这种性格,他很喜欢。
至于庆帝对他的惩处,那半年罚俸他同样不放在眼里,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悬而未落的二十板子。
金口玉言,庆帝说记下,自然是记下了。
现在他还有用,那板子尚不会落到他身上。
一旦他没了用处,或触了庆帝禁忌,这二十板子,就会如天罚随之落下,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这些,他觉得只有自己知道便好。
又同陈萍萍聊了一会,陈萍萍让范闲继续查李承泽,并帮他安排了鉴查院的人手,堵死了二皇子府与外界的联络。
之后,范闲放心回府。
当夜,二皇子府库房失火。
火势从库房烧起来,借着夜风,顷刻间便将偌大的库房尽数吞没。
火光照亮了整座皇子府,浓烟滚滚,焦糊的气味飘出几里地。
等府中下人拼命扑灭,三间库房已经烧成一片瓦砾,另外还有十几个家仆葬身火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
消息传到范闲耳中时,他正在范府榻上睡得正香。
待他赶到二皇子府,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有鉴查院人员守在外面,哪怕府门大开,也没人出来。
范闲亮出腰牌,无人敢拦。
范闲到了现场,入目一片狼藉。
库房已经彻底成了废墟,里面的东西也被烧得不成样子。。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着,还在冒着青烟,偶尔有火星溅出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十几具尸体被抬出来,在空地上摆成一排,散发着浓烈的焦臭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范闲蹲下身,检查了一遍那些尸体。
不出意料,这些尸体喉咙深处并无灰烬。可见是被提前灭口,死后才被焚烧。
这时,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趿拉着鞋,打着哈欠的李承泽走了过来。
在范闲面前,他已经演都懒得演了。
他捂着鼻子,嫌恶地挥挥手,声音闷声闷气:
“小范大人用心了,这么早就赶过来查案。不过可惜,小范大人貌似还是晚来一步。”
范闲站起身,死死盯着他。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火能烧掉很多东西,但烧不掉所有东西。”
李承泽的脸色微微一变。
范闲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新的一天开启,朝堂上的风向,从这一天起彻底变了。
太子门下率先发难,六部官员纷纷上书,弹劾二皇子李承泽贪赃枉法、通敌卖国、豢养私兵、罪不容诛。
周诚门下的监察院御史也不甘落后,措辞比太子的人还要激烈,不仅参李承泽,还把李承泽一系的官员能参的都参了。
折子像雪片一样落在庆帝面前。
每一本都引经据典,每一本都义正辞严,仿佛不定下李承泽的罪过,不惩治李承泽,庆国的天就要塌了。
李承泽一系的官员,起初还试图辩解几句。
奈何庆帝一言不发,弹劾的声势越来越大,辩解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墙倒众人推,那些平日里依附二皇子的官员,能改换门庭的纷纷改换门庭,不能改换门庭的也缩起头来,恨不得跟李承泽划清界限。
接下来几天,那些参与行贿、走私,与私军有牵连的官员,能主动自尽的主动自尽,不能主动的就被动自尽。
短短几天,朝堂上的众官员便发现身边少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随着这些身影的消失,李承泽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如烈日下的积雪,快速消融。
对朝堂上的变化,庆帝始终冷眼旁观。
而他的坐视,也加剧了变化的速度。
御书房中,庆帝看了眼折子上的署名,便直接将折子扔到一边。
他甚至不用看,都能知道折子里的内容。
无非就是严惩李承泽云云。
对李承泽的惩罚,在庆帝看来,如今已经够了。
被他放弃,那便是天大的惩戒。这几天过来,还咬着李承泽不放,那就是看不清形势,拎不清轻重,没必要再留京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