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默笑容慢慢褪去,马天衡继续说道:“这种事孤立来看,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同时还发生了另外几个事。”
“家里的灵晶管理部门找过我,客客气气,问我能不能推动一下,再往家里补充一些遗迹核心,提高灵晶的出产。”
“我说这事应该直接跟你沟通,他们说,已经麻烦你太多次了,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陈默嘴角扯了一下,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对,不好意思!”
“我当时就说了,我在瀚海就是一顾问,做不了主,让他们找你,他们打了个哈哈,就把这事略过了。”
“茶喝完,人送走,这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在我心里,这可就过不去了!”
“还有,李泽华李先生一直很忙,直到我临出发时,他才见了我一面,我看得出来,老大人脸上挺疲惫的。”
“除了叮嘱我好好干,李先生还很随意地说起了两个事。”
“但是我认为,他那个级别说的话,应该绝不会随意。”
陈默把后背从椅背拔起来,双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指上。
“哪两个事?”
“一是说,家里有些争议,觉得我一直待在瀚海,时间长了不好,容易滋生利益勾连,不符合组织纪律。”
“啧啧,你听听,利益勾连,组织纪律,你别说,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有道理!”
“所以呢,有人建议,驻瀚海的人员要定期轮换!”
“这意思,是因为老马你不听话,所以,要把你弄下去?”
“我当时也是这么理解的,李先生说,他给否决了。”
“因为我跟你配合的不错,你一直在信里夸我,而且我现在又在瀚海成了家,妻子都有了身孕,哪有这时候换人的道理?因为先生发话,这才让我继续承担瀚海这边的工作。”
“你觉得,李先生跟我说这段话,有没有什么深意?”
“你继续!”
“第二个,是结束谈话之前,老先生站起身,我也起身准备走,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马天衡清清嗓子,模仿起李泽林指挥长的腔调。
“你这家伙,倒是好福气,在瀚海那边,不管资质好不好,灵气足不足,想练啊,就能练。”
“家里这边,可没这个条件,一说起修炼这个事啊,总是吵成一锅粥。”
“这不,前两天还有人到我这里来嚷嚷,说不该有灵气不用,实在太浪费了,应该允许一部分人先修炼起来……”
唰的一下,陈默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从尾椎骨蹿上来的一股凉意,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窜过后背,窜过脖颈,一直窜到头皮,仿佛把头皮扯得紧紧的,一阵阵发麻。
这话绝对有问题。
关于东夏不能放开修炼这个事,李泽林在给他的信里,曾经反复,反复,反复地强调过。
职业修炼一旦放开,力量的高度不对称,必然会造成社会的严重撕裂。
普通人制定的法律,绝不可能约束职业者,同样的,职业者也绝不可能屈尊,和普通人平起平坐。
哪怕是当前这种人和人的差别可以说微乎其微的社会背景下,一起吃个饭都要论首席次席,排个队还要分普通号和VIP,如果出现了千人敌,万人敌,那会是什么场景?
老祖宗说的清清楚楚,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别以为军队就可以制约职业者。
如果职业者就来自军队且深受爱戴呢?
如果职业者下大力气拉拢军队呢?
你一个普通人,有什么筹码去和职业者竞争?
普通人唯一的筹码,就是祈祷上位的职业者领袖,还保留着一些良心,就像现在的瀚海一样。
李先生来信中说的很清楚:“或许一开始,我们文明的惯性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社会平衡,但是时间一长,社会结构的塌陷必然发生,绝无意外!”
陈默一直不向蓝星输送更多的遗迹核心,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李先生在信中的反复叮嘱。
现在,李泽华跟马天衡说这个事儿,是什么意思?
“李指挥长被挟持了?”
“那应该还不至于!”马天衡赶紧连连摆手:“老爷子的威望,谁敢动他?”
“但是,一定有一股势力,或者若干股势力的合力,在给【慈航】工程处施加巨大的压力。”
“他们等的有点着急了!”
“指挥长,也有点压不住呢!”
“你知道的,咱们国家,从来不缺少孤勇者,但是有时候,往往,也只有那位孤勇者。”
话其实不用说的太明白。
东夏的高层,是公认的战略眼光和布局能力的顶流,东夏的执行和动员能力,在蓝星也无出其右。
但是有许多事,大家都知道应该做,却做不了,或者只能徐徐图之,慢慢调整,不就是因为很多时候,部分高层以及执行层,本身就是最大的阻力吗。
哪怕是威望和资历都足够的领袖,没了他们的配合,也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老马见陈默有些动容,开口补充道:“我觉得,你送去东夏的这一套东西,世界树,灵能和灵晶,生命系列药剂,战士和法师的修炼体系,太过诱人了。”
“这个诱惑太大。大到有些人夜不能寐,两眼发红。”
“所以,有些人在谋划,如何更加稳妥的,长远的,不受制约的,脱离大众的,获得这些东西。”
“而这次‘织空之爪’关联的空间技术的出现,让某些人看到了极大希望,所以,他们,有些迫不及待了。”
空气中沉寂了好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空中照出了一条明亮的光柱,无数细碎的灰尘在光柱中来回舞动。
如果不是这种特定的角度,谁能想到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室内,居然藏了这么多纤尘。
最终,还是陈默开口打破了寂静:“老马,你这话都跟我说?”
“废话!”马天衡敲敲桌子:“都要把我换下去了,我还帮着他们粉饰?”
“真心为这个国家考虑的,是李指挥长,真心待我的,是你陈大领主,我来的时候就说了,一切唯你马首是瞻。”
“我早已经是瀚海人啦!”
“那接下来怎么办?老马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这我还真考虑了很久。”
老马后知后觉,终于想起手中那根前端已经被磕空了一大截的香烟,把它叼在嘴里,啪一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恢复了往日那副高深莫测,又放荡不羁的姿态。
“我觉得有这么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以后,不是李指挥长的命令,可以一律无视,李指挥长的命令,你自己酌情处理。”
“我们这边魔法部不是有两个研究方向嘛,把安全长期输送人员的这个研究方向先停一停,或者,至少不再向东夏那边通报最新技术。”
“得稍稍留一手!”
“我们现在对武器的需求没那么迫切,可以适当降低和家里的联络频次。”
“尽快消化领地人口,提升实力,做好万一失去家里的支援也能独立生存的思想准备。”
“另外,我觉得得找个机会,把贝利亚那孙子弄回来。”
“这货在蓝星待久了,绝对没起到什么好影响!”
“还有!”
老马突出一口浓雾,隔着白烟袅袅斜了一眼陈默。
“你赶紧的结婚生孩子,我告诉你,把娃生下来,就是你对瀚海最大的贡献!”
“……”
“老马!”
“嗯?”
“你不会是,跟家里一起编了这么大一个故事,就为了催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