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部落联军的战斗序列很快被扯得稀烂,阵型越拉越长,队伍之间的缝隙越扯越宽,各部为了抢一口锅、一袋盐,甚至当着自己酋长的面动了拳头。
整只队伍像是一头吞下了巨物的大蛇,鼓胀着臃肿的身体,绵延数十里铺满山谷,等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四周的山脊上已经同时竖起了血吼的战旗。
萨格里斯的麾下养着一支忠心耿耿的老兵队伍,这些人跟着他从白鹿平原打到天霜城,又从蛮荒石门退到原野深处,是嫡系中的嫡系,别说王庭的一纸诏书了,就算是兽皇当面,只要他萨格里斯一声令下,这些家伙也敢把投矛对着雷恩哈特飞过去。
萨格里斯用他们作为主攻,从谷口到谷底,两万多杂牌联军被包成了一锅饺子。
投矛从两侧高地上如暴雨般泼下,老兵们踩着事先预留的暗道从后方捅穿了联军最薄弱的后军,整个包围圈迅速收缩,把惊慌失措的进攻者像驱赶羊群一般挤压在一片窄窄的洼地里。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谷底洼地里的联军士兵挤得摩肩接踵,投矛无需瞄准,就能轻松地在人群中穿出若干“肉串”。
被挤到低处的兽人踩着友军的尸体往上爬,又被后面涌来的人潮踩下去;有人扔了武器试图跪地投降,但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不仅萨格里斯的部队在继续攻击,他们身后的友军也愤怒地举起了战刀。
血水顺着洼地中央那道浅沟往下流,起初只是一股细小的红泉,后来变成一条汩汩作响的溪流,再后来,整片洼地的地面都被泡成了黏稠的黑红色。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联军兽人将领的头颅被割下来摆成长长的一排。
踩在这条兽人脑袋铺就的大道上,萨格里斯发出了一阵狂放的大笑:“我只是一时打不过瀚海而已,真以为谁都能过来踩我一脚?”
萨格里斯笑得稍微早了一点,几天之后,能踩萨格里斯一脚的来了。
金鬃本部的资深督军,荒原扫荡者格鲁什,率领兽人王庭大军进抵风嚎山谷。
格鲁什是个老家伙了,头颈位置的鬃毛已经大半花白,左眼在一次和敌军大将的搏斗中被扫瞎了,留下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颌的狰狞疤痕,给他平添了几分凶形恶相。
论辈分,他是兽皇雷恩哈特的叔叔,论资历,他是从军六十年的兽族老将,而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是,这家伙一辈子没出过荒原,所有的赫赫威名,都是在兽人的内战中打出来的。
在兽人帝国过去几十年的征战中,格鲁什的名字就是镇压的代名词。他平定过三次边境叛乱,踏平过十几个不服管教的部落,砍掉的兽人脑袋比大部分敌国将领都要多得多。
金鬃·雷恩哈特把他派出来,说明王庭已经不想再给萨格里斯任何机会了。
双方的精锐主力部队,是八万对三万,这还不算铺天盖地的辅助兵员:扛着云梯的苦工、赶着驮兽的奴兵、以及那些被驱赶到阵前充当肉盾的俘虏群落。
王庭含怒兴兵,黑压压的大军压住了血吼的基地。
更让萨格里斯胆寒的是,格鲁什带来了战争巨兽。
雷鸟,和比蒙。
尤其是比蒙巨兽,作为兽人一族压箱底的战争兵器,在兽人帝国的传说之中,这玩意是能够正面硬凿巨龙一族的存在。虽然只能在地面行动,但地位远在可以飞行的诸多空中单位之上,可见这玩意的凶悍程度。
当然,比较荒诞的是,比蒙巨兽的赫赫声名,同样绝大部分都是在兽人内战中打出来的,因为这玩意的巢穴就在乌尔戈圣山附近,又非常不喜欢长途跋涉,所以从来没出过荒原北部。
一个内战专精的将领,加上一群内战专精的巨兽,现在,又一位兽人将领萨格里斯,即将成为他们功劳簿上的新数字。
王庭大军如同一条翻滚的黑色巨浪,沿着荒原上的古道一路席卷而来,沿途的部落望风而降,没有一个敢阻拦的。
抵达风嚎山谷南麓的当天,格鲁什甚至没有让部队扎营休整,直接派出了前锋骑兵,趁着黄昏对萨格里斯的防线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双方在山谷入口处打了一场小规模的激战,萨格里斯的部队顶住了这波冲击,损失了两百多名战士,也让格鲁什的前锋丢下了差不多两倍数量的尸体。
但这只是刚刚开始。
接下来连续好几天,双方就在这种小规模,高烈度,反复碰撞之中度过。
白天你来拔我一个哨垒,夜间我带兵毁你一座营地;上午这边派轻骑绕过断崖突袭你的补给道,下午对手就用伏兵在西面浅滩处截断一支巡逻队……
萨格里斯站在制高点的瞭望台上,日复一日地看着格鲁什的兵力从各个方向往他的防线里挤,每一处微小的推进,都让智将脸上的皱纹拧得更紧一些。
他当然看得明白,格鲁什是在用这些零敲碎打的接触战,一寸一寸地摸索防线上薄弱的缝隙。
那条老狗的耐心,远比他的獠牙更可怕。
在差不多一周的试探之后,格鲁什的总攻开始了。
战斗在清晨打响。
格鲁什的进攻阵势摆得极为霸道,他把八万大军分成了左中右三个大阵,中央是金鬃本部的重装步兵掩护着投矛手,两翼则是轻步兵和狼骑兵。
正面强攻,两翼协同,这是一套自兽人先祖起就屡试不爽的经典战术。
至于战争巨兽,则在中军大阵后面的小高地上呆着,冷冰冰的俯瞰战场。
瀚海的卫星和高空无人机全程目睹了这一场战斗。
格鲁什的大军像一片深色的潮水,漫过荒原上那些枯黄的地块,漫过那些被寒风吹得簌簌发抖的灌木丛,漫过山谷入口处那片被双方斥候反复争夺、早已被踏成烂泥的开阔地。
萨格里斯在壁垒前布置了大量的防御,密密麻麻的陷坑,壕沟,各种尖刺木桩三棱锥,滚水金汁滚火球,把战场填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东西,都需要对手用性命去填。
第一天的进攻以格鲁什的失利告终,进攻方丢下了三千多具尸体,但是,格鲁什这种老将丝毫不为所动,第二天,还是一样的打法,一波接一波的重步兵混合轻步兵,推着沉重的撞车和挡箭板往前顶,拆除拒马,填平陷坑,一寸一寸的清理战场。
到了第三天,战场地面的障碍基本已经被清除完毕,格鲁什突然改变了战术,集中了所有兵力猛攻防线中央。
重步兵方阵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踏着急促的步伐向前快速推进,而狼骑兵们则躲在重骑兵身后,一旦前锋撞上敌人,他们直接开始凶猛的穿插,按着敌人的结合部穷追猛打。
格鲁什亲自上阵督战,轮番投入精锐部队,像一把重锤反复砸向血吼的壁垒,一波退下去,下一波立刻就跟上来,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第一波士兵攀上了壁垒的半腰又被推下来,撞在第二波正在往上冲的战友身上,跌成一团,第三波干脆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往上爬。
顶不住了!
尽管萨格里斯亲自带着卫队迎了上去,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又坚持了一天,但在对方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连绵冲锋下,最终还是溃败了下来。
血吼的第一道防线失守,而对方,甚至还没有动用战争巨兽。
当天晚上,萨格里斯发动了一次夜袭,试图夺回那道至关重要的隘口,但是很遗憾,格鲁什没给他任何机会。
整个后半夜,萨格里斯站在营地门口久久眺望。
格鲁什的营地灯火通明,那是胜利者在连夜加固工事,等到天一亮,大约就会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而他的第二道防线,远远不如第一道防线坚固,而一旦这里被捅穿,格鲁什的大军就会肆无忌惮地踏入血吼的部落大营。
夜色冰凉,风嚎山谷的风刮得更加猛烈,把他身后那面流霜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终于,他取出了加鲁送给自己的那部卫星电话,拨出了那个铭记了许久,却一次都没使用过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