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感谢我?
贝利亚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老家伙往日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棍模样,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没人搀扶,他只能跟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一样,身体在地上扭来扭去,那条废了的双腿像两根泡软了的面条,拖在身后,毫无生气。
他用双手勉强撑起上身,抬起脖子,试图从陈默的眼神中看到一些提示。
领主的笑容很灿烂。
那种灿烂怎么形容呢?眉毛在笑,嘴角在笑,脸颊在笑,唯独眼睛没笑。
这让贝利亚脸上的陪笑,也僵硬得像是个咧开嘴的木乃伊。
贝利亚开始努力地观察现场,越观察,心越凉。
他在东夏,是有足够的信心自保的。
别看东夏对他的防守和戒备严密到令人发指,但越是如此,他就越安心。
正是因为舍不得杀他,才要把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管控的严严实实。
但是在这里不行。
他甚至不知道刚才挨的那顿打是为了什么?
老家伙思考了几秒钟,决定全力自救。
用力扭了扭身子,老家伙那件从东夏穿回来的深灰色夏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在地上蹭的灰蒙蒙一片。
“尊贵的领主大人!”
贝利亚的呼喊游走在破音的边缘,那一瞬间,像是失散多年处境凄凉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亲爹,又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岸边的救生圈。
哪怕陈默知道这老家伙浑身都是戏,这一刻也有些轻微的动容。
“您不知道我有多想您!真的,每时每刻,我都在盼着能够回来!回到您身边!”
“能在领主大人麾下效力,是我贝利亚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臣下在东夏,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领主大人的恩德!无时无刻不在念着瀚海的未来!”
陈默也不着急,就那么端着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演。
茶,是定山郡新炒的明前茶,自打领主在此大婚之后,这茶就有了个应景的名字,叫做普天同庆。
茶叶入水之后,团状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味道淡香儒雅,沁人心脾。
领主品茶的姿态相当放松,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捏着杯盖,手腕微倾,杯盖轻轻拨过水面,动作行云流水。
贝利亚继续深情“告白”。
嘴上不停的同时,老家伙终于把自己挪到了一个稍微体面些的姿势,勉强侧着身子坐了起来。
“领主大人,在东夏的这些天,臣下日思夜想,都是如何赎当初冲撞领主大人、打断传送祭坛的罪,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陈默低头,再用茶杯盖拨了拨茶叶,轻轻吹了一下。
“我竭力帮助东夏掌控蓝星局势,以先知身份招揽信徒无数,蓝星权贵,半在股掌之间,只等时机成熟,东夏席卷蓝星,指日可待……”
年轻的领主啜了一小口茶水,似乎是微微有点烫,略微砸了砸嘴。
贝利亚迅速改口:“领主大人,东夏有些人居心叵测,试图绕开领主,另外设立一条第二通道,甚至有入侵瀚海的筹划……”
陈默眉头微微一皱。
贝利亚见上座终于有了反应,立刻加快了语速,同时眼眶中恰到好处的泛起了几许泪光。
声台行表,无一不佳。
“臣下在东夏,便是领主大人最忠诚的耳目!日常所接触到的那些东夏的高层,他们说的话,做的事,臣下都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
“谁是真心实意支持瀚海的,谁是虚与委蛇另有所图的,谁又是暗中使绊子拖后腿的,臣下都记得清清楚楚!”
“另外,臣下还观察到,东夏那边,藏了许多秘密……”
贝利亚其实一点都不想说这个话。
在东夏的这段时间,根据种种蛛丝马迹,他甚至已经猜出来了,陈默就是东夏人,或者是东夏人在繁星的后裔,跟东夏的感情非常非常深。
自己说这种离间的话,绝对讨不到任何好。
但是没办法,他不想死。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把人性看的很明白,对政治的理解也很透彻,正因为如此,在他的概念中,东夏是东夏,瀚海是瀚海,这是远隔两个世界的政治实体。
他理解东夏为了自己的利益帮助瀚海,也理解东夏为了自己的利益背弃瀚海,这期间的分分合合,爱恨纠缠,就是他贝利亚得以存身,加以利用的机会。
他甚至非常敏锐地观察到了陈默这个人心善,手软,对东夏过度依恋的性格弱点,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是在东夏那里夸陈默,给陈默发文夸东夏,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也极大改善了自己的处境。
老家伙掩饰得非常好,他所做的一切,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全心全意为了东夏和瀚海着想,帮助东夏解决“寄生体”的舆论障碍是如此,劝陈默领主早日婚育,也是如此。
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自己看上去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东夏也好,陈默也罢,了不起给自己判个无期徒刑,绝不会随便处置了自己。
但是,就在刚才,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不会错的!
这股杀意不是来自别人,是来自那个一直坐在陈默身边,不声不响,小鸟依人状的流霜。
他一瞬间汗就湿透了重衣。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贝利亚对瀚海的研究很深,甚至一定程度上超越了瀚海自己。
也包括流霜。
那个小丫头没脑子的!她根本不会做什么理性的分析。
同时,那个小丫头的直觉非常邪门,她也不需要什么理性分析。
贝利亚可以肯定,如果现在流霜出手干掉自己,场上没有一个人拦得住,而事后,流霜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事后的事情已经和自己无关了,就算领主把流霜毒打一顿,又能如何?
作为强大的弑神者继承人,黄昏之塔塔主,身负【落日黄昏】技能的绝顶天才,贝利亚不想死在这里。
但他再怎么聪明,在现实世界里,脑子也打不过拳头。
贝利亚毫不怀疑,只要面前这位领主一转身,决定不管自己了,哪怕自己真有神格在身,也会被瞬间切成神之肉末。
他必须自救。
于是,他疯狂地各种尝试,别人以为他说的话是给陈默听的,不是,他是说给流霜听的。
万幸,他找到了那条生路。
没错,在流霜的心里,陈默的地位高于一切,哪怕是作为幕后神明的东夏,对陈默有任何不好的图谋,那也该死!
贝利亚对东夏的攻击,让流霜蹙在一起的双眉稍稍松开了一点。
贝利亚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领主不高兴没关系,陈默应该不会立刻杀了自己,但是领主夫人不能不高兴!
对不住了,东夏的各位,我贝利亚还有弑神大业尚未完成!
“领主大人,臣下还有要事相告。”
老神棍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此事......事关重大,臣下斗胆,请领主大人摒退左右。”
左右有谁呢?
流霜,马天衡,夏元晨,刘载岳。
听到贝利亚的话,其他三个人没动,老牛倒是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老牛又赶紧一个跨步回到原位,同时狠狠地剜了贝利亚一眼。
陈默又品了一口茶,还是没有说话。
贝利亚被众人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却又不敢低头,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那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见陈默始终无动于衷,贝利亚咬咬牙,又补上了一句:“领主大人,事关一界之本,世界之树,还是,还是少些人知道的好。”
这话一说出来,贝利亚感觉领主眼睛瞬间亮了。
“无妨,你直接说,发现什么了?”
领主总算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