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
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响亮得连裴珠儿都愣了一下。
小圆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敢动。
崔渊却已经松开她。
翻身上马。
青灰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跃跃欲试。
崔渊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站在桥边的两个女子。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战袍上的甲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马鞍旁的环首刀,刀柄上那个“裴”字,清晰可见。
他勒着缰绳,望着她们。
望着那个站在车前、端庄行礼的未婚妻。
望着那个站在桥边、哭得乱七八糟的小丫鬟。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说“等我回来”。
想说“你们都要好好的”。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
“家中诸事,就拜托了。”
然后——
“某家去也!”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声震四野。那嘶鸣声在灞桥上空回荡,惊起更多的飞鸟。
然后,战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东奔去。
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土黄色的尘雾在春日阳光下翻滚,像一条巨龙,蜿蜒东去。
“公子——!”
小圆追出几步。
烟尘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可她顾不上,拼命睁大眼睛,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
马上的那个人,一直没回头。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和灞水潮湿的气息,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摆,吹动她满脸的泪痕。
她站在桥边,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望着那越来越小的黑点。
望着那最后消失在天边的烟尘。
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
她抬起手,拼命挥舞。
手臂高高扬起,又无力地落下。扬起,落下,扬起,落下。
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公子一定要早点回来呀——!”
她喊。
声音被风吹散。
那身影已经远得看不清了。
她还在喊。
喊到喉咙都哑了。
喊到声音都破了。
“小圆在家等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灞水。
只有岸边的杨柳,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裴珠儿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小丫鬟站在桥边,拼命挥舞手臂,拼命呼喊,拼命流泪。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缕渐渐消散的烟尘。
风从东边吹来。
吹动她的裙摆,吹动她发间的步摇。
那支步摇,和她送给小圆的那支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
很久。
久到那烟尘彻底散去,久到天边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蓝。
她收回目光。
看向身边那个还在流泪的小丫鬟。
“坐我的马车回长安吧。”
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小圆却摇了摇头。
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可眼泪太多,擦不完,一直流,一直流。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奴婢……不敢弄脏娘子的马车。”
裴珠儿静静看着她,那双惯常含笑的美眸深处,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怜悯?一丝不屑?
抑或是同为女子,对那份卑微却炽热爱恋的触动?
最终,所有情绪都归于一片深邃的沉寂。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决然地转过身。
锦缎裙裾拂过微尘,带起一阵香风,与小圆身上的尘土味格格不入。
车帘‘唰’地一声落下,隔绝了那道复杂的目光,也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厢内的光线骤然暗下,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走吧。”
她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夫扬起鞭子。
“啪”的一声脆响。
马车辚辚启动,掉头,沿着来路缓缓驶回。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小的尘土,铜铃叮当,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风,裹挟着柳絮和尘埃,卷过空荡荡的桥面。
偌大的灞桥,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钉在原地,像被遗忘在画卷角落的一点墨痕,脚下坚实的青石板传来凉意,渗入骨髓。
桥下的灞水自顾自地流淌,载着送别的残枝,冷漠地向东。
日影一点点西斜,拉长了她孤独的影子,终于与岸边的柳荫融为一体。
她就那么站着,仿佛站成了灞桥边一尊新的石像,任风吹干了泪痕又在脸上刻下新的冰凉。
天地间一片寂寥,唯有心口那处被生生剜走的空洞,在无声地呐喊。
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公子……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呀……”
“一定要……”
“小圆等你……”
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柳絮,被风吹散。
远处,夕阳开始西斜。
灞水依旧流淌。
千年如一梦。
宿舍的床上。
张员瑛如同溺水之人挣脱水面,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剧烈的喘息撕扯着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脸上湿冷一片,不是汗,是冰冷的泪。
指尖颤抖着抚上脸颊,那滚烫的泪痕如此真实,仿佛还沾染着灞桥边的风沙。
眼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耳边却还回荡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嘶鸣、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以及……那决然不回头的身影带来的绝望。
千年时光如同被瞬间抽离的幕布,‘小圆’那深入骨髓的悲恸毫无缓冲地、山呼海啸般砸进‘张员瑛’的灵魂里。
她闭上眼,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不是悲伤,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在两个时空的巨大痛楚与茫然。
千年离别的剧痛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现实世界的理智被彻底淹没。
她魔怔般低头,粗暴地扯掉手指上的创可贴,下面粉嫩的新肉刺痛了她的眼。
不!它在愈合…它在消失!跟公子的联系要断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
公子……我要去找公子!!现在就去找!!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像一头绝望的困兽,赤红着双眼冲出卧室,冲向厨房,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刀,重新切开那道‘门’,回到有他的地方!”
出来喝水的李瑞正好看见这一幕,看见她满是泪水的脸颊,看见她拿刀似乎要自残,吓得急忙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欧尼!!不要做傻事啊!!”
但张员瑛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眼眶通红,双目无神,不停的重复一句话:“公子……我要去找公子……”
她肩头轻轻颤抖。
生怕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会消失在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