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缓缓上行。
雪允靠在轿厢壁上,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一声不吭。
经纪人就站在她旁边,嘴却没停过。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跟陌生男人单独待在一块,像话吗?这要是被拍到,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雪允没说话。
“现在是什么时候?年末!各家媒体都盯着呢!随便一张照片就能写出一篇大稿子!”
“D社就等着开年大爆,你想上他们头条吗??”
“都跟你们说了多少次,身为爱豆,要和男人保持距离,不管是前辈后辈、工作人员还是什么助理,能避就避,这不是我苛刻,是这圈子就这样,你懂不懂?”
雪允听着他絮絮叨叨,酒劲还没完全散去,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实在不耐烦了,大声嚷嚷道:
“我都说了他是知珉前辈的助理,干嘛一直说这个啊?”
经纪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声音也拔高了:
“助理也不行!只要是个男人就不行!”
雪允猛地转过头。
“每次活动行程都有那么多男人,难道都不能说话吗?”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那你也是男人啊!”
话一出口,电梯里安静了一瞬。
经纪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住口!”
他盯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还敢顶嘴?忘了你上次给团队惹来多大的麻烦了吗?”
雪允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麻烦。
她怎么会忘?
被偷生鬼附身那段时间,电视台录制中断,设备失灵,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控……
如果不是崔时安,如果不是那两位欧尼,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可那麻烦是她想惹的吗?
那是朴社长带来的祸害,从头到尾她都是受害者!
但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电梯门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叮——”
楼层到了。
门一开,雪允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经纪人的脚步声紧跟着。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雪允弯下腰换鞋,动作又急又重,拖鞋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经纪人站在门口,还在说:
“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敢和男人私下见面,我就——”
“砰!”
卧室方向传来一声门响。
经纪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抬头一看,走廊尽头,雪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卧室门后。
客厅里,几道好奇的目光正朝这边张望。
金智友穿着那套印满小狗图案的睡衣,半个身子探出卧室门,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身后,吴海嫄、张圭真、还有另外两个成员也探出脑袋,几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玄关这边。
经纪人脸色铁青!
“大晚上来接你,还给我甩脸子!”
他朝着走廊尽头吼道:
“再敢出去和男人见面,就禁你足!阿拉嗦?!”
没人回应他。
经纪人又站了两秒,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吴海嫄压低声音,眉头皱成一团:“出去约会了吗?”
张圭真小声接话:“雪允欧尼……谈恋爱了?”
“嘘——”
金智友竖起手指,朝雪允的卧室门指了指。
吴海嫄会意,朝她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你,去打听打听。
金智友撅起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才不去!这会儿去不是撞枪口上吗?
吴海嫄眼睛一瞪。
“嘶——”
金智友缩了缩脖子。
她看看队长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又看看其他几个姐妹同样写满“快去”的眼神,最终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
一步一步,慢得像在踩地雷。
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她回过头,看向身后。
几个人躲在走廊拐角,齐刷刷朝她比手势——敲门!快敲门!
金智友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
“笃笃笃。”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一颗脑袋探了进去。
“欧尼,睡了吗?”
床上,雪允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团模糊的轮廓。
听见声音,被子“唰”地掀开。
雪允瞪着她,眼神凶巴巴的。
“干嘛?”
金智友刚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量——不知是谁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哎呀!”
她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差点扑到床边。
“嘿嘿嘿……”
少女稳住身形,憨憨地笑了几声,只好一步一步挪到床边,鼻子像小狗似的在空气里嗅了嗅。
“哦莫,欧尼喝酒了吗?”
“喝了又怎么样?”
雪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欸~”
金智友腆着脸,在她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跟经纪人欧巴生气,干嘛对我发火呀~”
雪允没吭声。
脸色还是寒着的。
金智友又推了她一下。
“欧尼~”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小猫在叫。
雪允看着她那张圆嘟嘟的脸,本来还想继续板着,嘴角却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没忍住。
“噗。”
她笑了一下。
然后又飞快板起脸。
“有话就说,”她瞪着金智友,“干嘛一直推我?”
“阿尼~”
少女凑近了些,那双灵动的眼睛眨啊眨,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
“欧尼真的交男朋友了吗?”
雪允眉毛一皱。
“胡说什么呢?是被误会了!”
“啊~”
金智友点点头,回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里,几颗脑袋正挤在一起偷看。
她摇摇头,示意“不是”。
然后又转回来。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还以为欧尼真的交男朋友了呢。”
雪允闻言,不爽地瞥了她一眼。
“怎么?”她拖长了语调,“你的意思是我不能交男朋友吗?”
“哪有啊!”
金智友脑袋甩得像拨浪鼓,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就是担心欧尼不纯洁了。”
雪允愣了一下。
然后,她被这话彻底逗笑了。
“噗哈哈哈哈——”
她一把抓住金智友的手,把人搂进怀里,对着那张圆嘟嘟的脸又揉又捏。
“信不信,”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先让你不纯洁?”
“唔——欧尼——!”
金智友在她怀里挣扎,脸被捏得变形,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
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雪允抬头一看,门口那几颗脑袋已经挤不下了,张圭真的脸都快贴到门框上。
“看什么看!”
她吼了一声。
几颗脑袋“嗖”地缩回去。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笑闹声。
雪允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那张被自己捏得通红的脸。
金智友正瞪着她,眼睛水汪汪的,写满了委屈。
雪允松了手。
“哼。”
她哼了一声,脸上却已经没了刚才的寒霜。
金智友从她怀里爬起来,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欧尼晚安~”
然后“嗖”地跳下床,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雪允愣在床上,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然后,她笑了一下。
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确实烟消云散了。
她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扎过的地方,那个小小的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被刺一下,真的可以进入前世吗?
她想起崔时安说那些话时的表情,笃定,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应该……是真的吧。
她有点小小的期待。
可要是……
要是我的前世,跟知珉欧尼她们一样,也是那欧巴的女人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心脏“咚咚”地跳起来。
三女共事一夫?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刘知珉、申有娜、还有自己,三个人站成一排……
脸“唰”地红了。
应该不能吧?
那样会很奇怪的……
少女躺在床上,小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再翻个身,抱住被子。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大半夜。
终于,就着浓浓的心事,她沉沉进入梦乡。
……
像是突然有了光。
又像是黑夜被撕开一道口子。
当意识开始清晰的时候,雪允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古城门前。
城门高大,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门洞上方,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平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皮毛镶边的短袄,料子不算名贵,却透着几分飒爽。
腰间束着革带,脚下是鹿皮短靴,整个人干练得很,与平日里那些繁复的裙装截然不同。
身后站着几名随从,都是寻常家丁打扮,安静地候着。
她——不,是“薛芸儿”——正站在城门外,朝远处的官道眺望。
时值春日。
官道两旁,枯草已泛起青意,远处的山峦也染上一层若有若无的嫩绿。
风从旷野吹来,还带着些许凉意,却不刺骨,拂在脸上倒有几分清爽。
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薛芸儿精神一振,眯起眼睛朝那边望去。
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军,身披玄色战袍,跨下是一匹青骢马,身形挺拔,在日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身后跟着几名士兵,压着一辆平板马车,车上堆着货物,用粗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有眼尖的随从立刻小跑过来,躬身道:
“小娘子,崔司马到了。”
薛芸儿点点头,脸上浮起笑意。
她抬起手,朝那边用力挥了挥。
那边的人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年轻将军一夹马腹,青骢马加快脚步,甩开身后的队伍,径直朝这边奔来。
马蹄声渐近。
青骢马在她面前停下,马上的人翻身而下。
薛芸儿眉眼弯弯,双手在身前交叠,行了个礼:
“许久未见,世兄风采依旧。”
崔渊朗声一笑。
他比两年前壮实了不少,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沉稳。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崔世兄。
“芸儿妹子嘴还是那般甜。”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她身后瞟了瞟,落在那些随从身上。
然后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要的东西,可曾带来?”
薛芸儿“噗嗤”一笑。
“那是自然。”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
“不过小妹要的货呢?”
崔渊拍了拍胸口。
“都带着呢。”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把马车上盖着的粗布揭开。
几个大木箱露出来,还有几张叠好的兽皮。
最上面那张虎皮,格外惹眼。
斑斓的纹路,油亮的皮毛,即使叠着也能看出体型不小,阳光落在上面,那些黑色条纹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薛芸儿眼睛一亮。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伸手摸了摸那张虎皮,指尖陷入柔软的皮毛里。
“好皮料!”
她忍不住赞叹:
“阿爷正好缺件皮裘,这张给他,他肯定高兴。”
崔渊走过来笑道:
“叫芸儿妹子失望了,此皮,某家要留给家中小妹做袄子,不能做为交易。”
薛芸儿一愣。
随即她撇嘴,不满地瞪着他:
“我阿爷可是你师父!你怎能不先孝敬他老人家?”
“这里有都是上好的辽东参,”崔渊笑着指了指旁边那几个木箱:“妹子可自行挑几个品相上佳的,代愚兄转赠恩师。”
说着,他目光又转回那张虎皮上:
“这皮子,家中小妹真的需要,妹子回去时,若是路过清河,还烦请带给她。”
薛芸儿听着,忍不住嘀咕起来:
“就知道小妹小妹……”
她瞥了他一眼:
“珠儿可是每天都盼着你回长安呢,哪成想你竟然留在这边当差了,也不怕她等不及,嫁给别人?”
她“哼”了一声。
崔渊摸了摸鼻子。
那表情,有几分尴尬,几分无奈。
他看了一眼四周,朝那些随从和士兵摆了摆手。
众人会意,退开几步,远远地候着。
崔渊这才转向薛芸儿,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些:
“她……还好吗?”
薛芸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了然。
“她好得很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知道我要来找你,还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崔渊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那几个字,是熟悉的笔迹。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郑重地放进怀里。
然后抬起头,歉然道:
“眼下辽东未定,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实在无法脱身回长安与她完婚。”
他认真看着薛芸儿:
“妹子回了长安,还请帮愚兄说上两句好话。”
“知道啦。”
薛芸儿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
“你怎不问问,你那丫鬟怎样了?”
崔渊一怔:“你说小圆么?她怎地?”
薛芸儿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让崔渊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听府里的丫鬟说,自从你走后,那丫头每日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每天天不亮就在城门口站着,说是要等你回来,响了净街鼓,才肯回去。”
崔渊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遥望着长安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小圆那单薄的身影在城门前翘首以盼。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过了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真是个傻丫头啊……”
薛芸儿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
“要我说,”她开口:“反正你都在这边任职了,身边也需要人照顾,不如把她接过来好了。”
崔渊微微一怔。
“接过来么?”
他陷入沉思。
薛芸儿点点头,然后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然,就让她嫁人好了,也省得你操心。”
崔渊眉头一皱,目光直视着薛芸儿:
“这话,莫非是珠儿让你问我的罢?”
薛芸儿神情一凛,连忙摆手,动作又快又急:
“我就是说说而已,扯到人家珠儿头上干嘛?”
崔渊看着她那副急于撇清的模样,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
“既然如此,若你下次再来辽东,就将她带来见我,路上帮我好生照顾,届时我再猎些虎皮送与你,可好?”
“知道了。”
薛芸儿嘟囔着,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真不知道一个丫鬟有什么好,值得这么上心。”
崔渊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了正事:
“那就先交割货物吧。待会儿我还要抓紧时间回熊津,卖掉余下的钱,就暂时放你那里,等我将来回了长安,再找你支取。”
薛芸儿愣了一下。
“让我帮你保管?”少女疑惑看着他:
“你也不怕珠儿知道了不高兴?她可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崔渊看向她:
“可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薛芸儿连忙摇头,转身招呼随从把马车赶上来。
车上装的东西陆续搬下来,几坛三勒浆,还有一些长安城里的风物,都是些吃食和用物,不算贵重,却透着几分烟火气。
崔渊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弯了弯。
他回头,对身后那些已经咧开嘴的士兵们笑道:
“还愣着作甚?搬啊?可别让营中的弟兄们久等了。”
士兵们大笑。
有人撸起袖子,有人搓了搓手,一拥而上。
搬货的搬货,卸车的卸车,热闹得很。
夕阳渐渐西斜。
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的暖光,落在城门口这群人身上,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淡淡的金边。
崔渊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忙活的士兵,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薛芸儿站在他身侧,偶尔和他说几句话。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春日的暖意。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在这异国他乡的城门口,热热闹闹,熙熙攘攘。
……
冬日温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床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
申有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