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慧珍在里面给多灵当助手,一会儿递符纸,一会儿记卦象,一会儿又要帮忙摆弄那些羊拐兽骨,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金志勋在外面负责引导客人、端水奉茶,偶尔还要客串一下泊车小弟,
这条街的停车位实在太难找了,有些客人开着车绕了三圈都找不到位置,急得直按喇叭。
自从上次被战斗波及后,明心堂就从那个半地下搬到了巷子口商业区的一楼。
亮堂堂的店面,门口还挂了块崭新的木匾,比原来气派多了。
不过还是属于普门洞,他们神堂与神堂之间也是有地盘划分的,
何况有些老客户就只认地头蛇,换个洞他们就觉得不灵了。
为了提高多灵的运算效率,崔时安今天也主动过来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待在附近方便她快速借调气息。
有些供奉鬼仙的巫师,需要鬼仙一直待在身边。
她们给人算命,也是直接转述鬼仙下的结论,并不是靠自己本身的业务能力。
投掷羊拐、兽骨,通过落点以及纹路组合解读信息,那些都只是走个过场而已,真正给出答案的是旁边飘着的那个。
但鬼仙算命就一定准吗?
也不尽然。
不小心看走眼的鬼仙多的是。
毕竟鬼仙是通过观气推演。
身体健康的人,气息当然纯净明亮,
恶疾缠身的人,自然也会带着灰败的死气。
而且人类散发任何情绪都需要以体内的各种微量元素支撑,肾上腺素、多巴胺、荷尔蒙、血清素……不同的组合以及配比,会散发不同的情绪波动。
鬼仙因为是灵体,能够对这些神经递质见微知著,自然便能推演过去,预测未来。
但若是直接抓个鬼仙来询问这些神经递质究竟如何产生,又如何湮灭,恐怕没一个能回答上来。
它们只知道“这样就是开心”“那样就是难过”,至于为什么,它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总之,多灵在里面给客户算命画大饼的时候,崔时安就站在外面晒太阳。
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微微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旁边的过道上坐满了人,塑料凳排得整整齐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
大妈正慷慨激昂地数落儿媳妇,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旁边人脸上,
那个看股票的大叔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几个年轻女孩还在聊星座,其中一个忽然压低声音,开始抱怨自己男朋友。
崔时安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聊天,嘴角微微弯着。
倒也挺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从街角传来。
崔时安抬眼看去。
一台红色的保时捷Macan从拐角慢慢驶出来,车身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车漆保养得不错,一看就是经常洗的那种。
其实这台车刚才已经路过这里一次了,不知为什么,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慢吞吞地往前挪,像是在找停车位。
终于,这台车盯上了路边一个侧方位。
问题是那个车位前后都有车,留下的间距小得可怜,前车是一台老旧的索纳塔,后车是一台大块头的胜达,中间的缝隙也就比车身长那么一点点。
这台红色Macan开始跟车位较劲。
往前开一点,往后倒一点,车头刚进去,又发现屁股歪了,再开出来。
左打轮,右打轮,进进退退,磨了半天,愣是没停进去。
崔时安看得想笑。
随后车门打开了。
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跳下车。
她穿着短款的白色羽绒服,蓬松的衣领裹着细长的脖颈。
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裤脚堆在脚踝处,盖住了大部分鞋面,只露出咖色鞋底,那鞋底厚得夸张,少说有五六厘米。
一头长发披散下来,乌黑柔亮,发尾微微向内卷着,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跑到车头看了看,弯着腰,盯着前车和后车的距离,比划了一下。
又绕到车屁股后面看了看,同样弯着腰,盯着那点可怜的缝隙,然后跑回车上。
继续倒。
继续进不去。
她又跳下来看。
又跑回车上。
如此周而复始。
那件短款羽绒服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的,露出一截细腰,运动裤的抽绳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这时,后面来了一台黑色的SUV,被红色Macan堵在半路上不去。
“嘀——嘀嘀——”
喇叭声催命似的响起来。
女孩急得满头大汗,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后面,又缩回去。
她只好先把车头停了进去,车屁股露在外面一大截,勉强让出一条通道。
等那辆SUV骂骂咧咧地开过去,她又把车倒出来。
继续跟车位较劲。
崔时安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从墙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走过去。
敲了敲车窗。
玻璃只降下一条警惕的缝。
一股淡淡的名牌香水气息从缝隙里飘出来,甜甜的,带着一点点花果香,是好闻的那种。
“怎么了?”
女孩的声线很柔,清清脆脆的,像山涧里的溪水,带着一点点软糯的尾音。
崔时安弯下腰,对着那条缝笑了笑。
“请问你是来算命的吗?”
女孩墨镜后的眼睛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排着队的人群,最后落在他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上。
“你问这个干嘛?”
崔时安指了指街对面的明心堂。
“你如果是来算命的,我可以帮你停车。”
他顿了顿。
“如果不是的话……”
他耸耸肩,做了个“那我就不管了”的表情。
女孩一听,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眼睛里亮起的光。
“内!我就是来找多灵小法师算命的!”
她说着就要打开车门,手已经摸上了门把手。
“你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吗?那就麻烦你了!”
崔时安摆摆手。
“不用那么麻烦。”
女孩一愣。
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车身动了。
不是往前开,也不是往后倒。
是平移。
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整个车慢慢地、稳稳地往车位里挪。
车身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点颠簸都没有。
女孩瞪大眼睛,看着方向盘自己转着,看着车头对准了前后车的间距,看着车身一寸一寸滑进去。
几秒后。
“好了。”
女孩愣愣地打开车门,跳下来一看。
发现车稳稳地停在车位正中间,前车后视镜和后车后视镜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比她刚才自己倒半天还标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男生。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墨镜都遮不住那份震惊。
“你力气好大啊……”
崔时安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眯眯地指了指街对面。
“神堂就在那里,欢迎惠顾。”
他转身要走。
“哎,等一下!”
女孩叫住他。
她转身打开后排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封的小蛋糕。
那蛋糕用油纸包着,外面还系着一根细麻绳,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她把蛋糕递过去:“真是麻烦你了,康桑思密达。”
崔时安低头看了看那蛋糕,刚好觉得嘴巴有点淡,于是接过,三下两下撕开纸袋,直接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吧唧吧唧嚼着。
那吃相,一点都不客气。
“哦莫,”他眼睛亮了亮,嘴里还塞着蛋糕,含含糊糊地说,“味道不错喔~”
女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般男生收到零食,尤其是漂亮女生送的,不都会装模作样客气一下吗?
至少也要维持一下形象,等对方走了再吃。
这人倒好,直接就往嘴里塞,嚼得还挺香。
她来了兴趣。
“还要吗?车里还有。”
不等崔时安回答,她又跑回车上,从后座又拿了一个出来。
崔时安接过,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呢”,手上却一点都不客气,撕开包装就丢进嘴里。
腮帮子又鼓起来。
吧唧吧唧。
他嚼着蛋糕,朝不远处的金志勋打了个手势。
金志勋小跑过来,身上那件改良韩服的下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
他在崔时安面前站定,微微躬身,那动作恭敬得像见了什么大人物。
“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女孩愣了一下。
大人?
这个称呼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明明他俩看起来年纪差不多啊,这小伙子怎么对他这么恭敬?
然后她听见崔时安大大咧咧地说:
“你带这位小姐插个队。”
金志勋看了女孩一眼,立刻恭敬地伸出手:
“小姐请跟我来。”
女孩愣了一秒。
“啊……内……”
她点点头,跟着金志勋往街对面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崔时安正站在太阳底下,伸着懒腰,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黑色夹克照得发光。
她忍不住问金志勋:
“那位也是你们神堂的巫师吗?”
金志勋摇摇头。
“那位是我们神堂的大人。”
大人?
女孩心里更糊涂了。
到底啥意思?
金志勋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直接领着她进了明心堂。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檀香的味道幽幽地飘着,还有那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氛——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这里不一样。
多灵正坐在蒲团上,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她穿着那件绣着繁复纹样的巫女服,长发挽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神情专注,微微侧着头,听那个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金志勋走到她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多灵点点头,朝旁边指了指:
“那小姐先坐一会儿吧。”
女孩点点头,在墙边的蒲团上端端正正坐下。
脸上的墨镜还没摘。
她坐得很直,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教育要坐有坐相的女孩。
目光四处打量着。
扫过墙边的供桌——桌上摆着铜香炉,炉里燃着细细的线香,青烟袅袅上升。
扫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法器——有铜铃,有小鼓,还有几把系着彩带的短刀。
扫过角落里叠放的彩色神旗——红的黄的绿的,叠得整整齐齐。
扫过架子上那些写满符文的黄纸——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看不太懂。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远山,云雾,一条小径蜿蜒而上。
一个人影站在山脚,仰头望着山巅。
那背影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像是有魔力。
吸引着她想看个究竟。
她盯着那幅画,看得有些入神。
那背影……好像在动?
不对,是错觉。
可那山间的云雾,好像真的在缓缓流动?
她眨了眨眼。
还是那样。
只是普通的画。
可那股吸引力,却越来越强。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女孩回过神,发现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不在了。
多灵正坐在对面,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可以过来了。”
女孩连忙起身,走过去,在多灵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多灵一边收拾前一个客人留下的羊拐和兽骨,一边随口问:
“小姐想问什么?”
女孩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摘下墨镜。
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小巧的鼻梁,鼻尖有一点圆润的弧度。嘴唇是那种自然的粉色,不涂口红也很饱满。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我之前老是做古代的怪梦,感觉像是中邪了,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多灵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是……艺人裴珠泫吗?”
“是我。”
这女孩正是裴珠泫。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决定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自己遇到的情况。
托经纪人多方打听,说最近城北区普门洞有个多灵小法师非常灵验,很多人都去找她算命。
于是这才亲自找了过来。
“真的是您啊?”多灵有些兴奋,这还是第一次有艺人来找她算命,而且还是她从小就喜欢的艺人!
“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裴珠泫不由得愣了一下,对方那眼神像是粉丝见到偶像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她试探着问:“巫女nim也追kpop吗?”
多灵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张年轻的脸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红晕。
“内,”她说,言语间稍微有一点点激动:
“我读小学的时候,还去现场看过您的演出。”
“喔……是这样啊……”
裴珠泫的表情不禁有些尴尬。
小学啊……
听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很老了似的。
多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正襟危坐,又清了清嗓子,把脸上那点粉丝的激动压下去,换回专业人士的表情:
“客人nim刚才说觉得自己中邪了?具体有什么症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