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雪允的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就你一个,怎么了?”
张员瑛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跟你说一声,我到宿舍了。”
“啊,这么快?”雪允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那就好。刚才我说的那些事前辈不用放在心上,欧巴捉鬼很厉害的,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张员瑛轻轻“嗯”了一声。
“早点休息吧。”
“内,前辈晚安。”
电话挂断。
张员瑛握着手机,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她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既然裴珠泫并没有找雪允扎针,那她到底是怎么做梦的?
张员瑛想着想着,忽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鈡,已经很晚了。
明天还有行程。
应该去洗漱。
应该换睡衣。
应该……
她没动。
只是坐在床边,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然后躺了下去。
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闭上眼睛。
快睡着。
快做梦。
快梦见公子,和他团聚。
她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窗外,夜色沉沉。
张员瑛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可脑子里还在转——
裴珠泫,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就在她思绪纷扰的时候,六楼。
洗手间的灯亮着,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裴珠泫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刚刷完牙,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
她低头吐掉,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素净,白净,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笑纹。
这些她都并未在意,因为思绪早已飘远。
刚才在电梯里,张员瑛的反应,她总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她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就是那一瞬间,当自己问出“奇怪的梦”时,张员瑛脸上那极快闪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然后她就摇头,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裴珠泫皱了皱眉,把牙刷放进杯子里,冲洗干净。
可如果她真的做了梦,为什么要说没有?
如果她真的梦见了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说?
还是说……是自己想错了?
把一个无辜的后辈,带入到了梦境里的那个角色?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新闻里那支出土的金步摇,和梦里自己送给小圆的那支一模一样。
想起直播间里那个主播说的话——“如果女主人是唐人的话,男主人肯定也会是唐人”。
这中间,分明就有着某种联系啊。
她闭上眼,又睁开。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烘干机“滴”地响了一声。
她擦了擦手,走出洗手间。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正要回卧室,目光落在餐桌上。
那里放着一颗柿子。
红彤彤的,表皮光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裴珠泫走过去,拿起那颗柿子,在手里掂了掂。
很新鲜。
她盯着那颗柿子看了几秒。
脑子里又冒出张员瑛那张脸,还有那双像是在掩饰什么的眼睛。
她把柿子放回桌上。
又拿起来。
最后,她转身拉开冰箱门,把柿子放了进去。
关上冰箱门的那一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放进去,而不是现在就吃掉,或者丢掉。
也许是因为刚刷过牙,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颗柿子——和送柿子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躺下,关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
枕头底下,那张符纸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那颗红彤彤的柿子,然后意识慢慢沉下去。
沉下去。
“吱呀”的一声。
裴珠儿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然后看见穿着一身素净衣裙的倭女,没有半点妆饰,长发只是简单地挽着。
可即便这样,那张脸还是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
倭女听见动静也抬起了头。
看见裴珠儿后,她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珠儿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女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柿子树上,偶尔有叶子飘落下来。
倭女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
小囡囡穿着那件红彤彤的小袄,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裴珠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娘——”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开小短腿就要跑过去。
倭女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囡囡不解地回头,看着她。
倭女蹲下身,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红柿。
那柿子红彤彤的,表皮光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把它放进孩子小小的掌心里。
小囡囡低头看着那颗柿子,又抬起头,看着她。
倭女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心里。
然后她指了指站在门口的裴珠儿。
“去。”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把这个,给阿娘。”
小囡囡眨了眨眼。
她看看手里的柿子,又看看门口的裴珠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又甜又傻,还没长全的牙齿有些豁口露出来,却让人心里发软。
她捧着柿子,摇摇晃晃地朝裴珠儿跑过去。
小短腿迈得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摔倒,却还是固执地往前冲。
“娘——阿娘——”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裴珠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被抱在倭女怀里,什么都不懂,只会咿咿呀呀地笑。
现在她跑过来了。
捧着那颗红柿。
跑向自己。
小囡囡跑到她面前,喘着气,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她踮起脚,把柿子高高举起来,举过头顶,举到裴珠儿眼前。
“给——给阿娘——”
柿子举得太高,她的小身子晃了晃,差点往后仰倒。
裴珠儿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
然后她接过那颗柿子。
柿子还带着孩子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
她低头看着小囡囡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还没长全的乳牙。
小囡囡还在笑,嘴里“咯咯咯”地发出开心的声音。
裴珠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的倭女身上。
倭女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扑向另一个女人,看着那个女人接过了孩子手里的柿子。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
像是告别。
又像是托付。
裴珠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红柿。
红彤彤的,很新鲜。
那颗柿子,被她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倭女。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倭女脸上的悲伤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抹苦涩的笑。
“最重要的东西都留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哪还有什么可收拾的。”
裴珠儿默然,随后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仆妇点了点头。
那仆妇会意,走上前来,弯腰去抱小囡囡。
小囡囡正揪着裴珠儿的衣角,嘴里还在“娘、娘”地叫,忽然被一双陌生的手抱起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倭女。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
“娘——”
她伸出手,朝倭女的方向挥舞着,小小的手指张开又攥紧,像是想抓住什么。
倭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双挥舞的小手,看着那张茫然的小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仆妇抱着,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
她的脚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
接着又是又一步。
然后她站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珠儿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车架了,路上吃住不用担心,有人照顾。”
说到此处,裴珠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倭女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的方向。
小囡囡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倭女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墙角那架秋千还在,是她亲手扎的,小囡囡最喜欢坐在上面让她推。秋千的绳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是小囡囡生日那天她系上去的。
晾衣绳上还搭着小囡囡的小衣裳,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碗,那是她们吃饭用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木马,是小囡囡刚会走路时,她亲手做的。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像是要把它们都刻在心里。
裴珠儿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倭女终于收回目光。
裴珠儿眼眸微动,忽然开口:
“我听说,你父亲已经在近江大津宫正式继位天皇。”
倭女猛地抬起头!
那双泪痕未干的眼里,骤然亮起光:
“父亲……终于肯继承皇位了么?”
裴珠儿看着她那张忽然焕发出生机的脸,微微颔首:
“不过我听说,你父亲立了他弟弟为皇太弟。”
“什么?!”倭女脸上的光瞬间凝固!
她的声音变了调:
“怎能如此?为何不是立大友皇兄?”
她往前迈了一步,直直地盯着裴珠儿,眼眶还红着,但那里面的悲伤已经被震惊和焦急取代。
“这是取乱之道啊!”她的声音发颤,“父亲他……他老糊涂了吗??”
裴珠儿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美艳的脸上,悲喜交加、忧惧交杂。
半晌,裴珠儿轻轻开口:
“所以孩子跟着你回去也未必能保住性命,就放心留下罢。”
倭女愣住了,她看着裴珠儿,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然后深深弯下腰,长揖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