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从兜里摸出那枚古朴的箭簇。
崔时安接过看了一眼,随后收进口袋。
“欧巴,你找我来就是为了拿这个?”
雪允歪着头看他,那根翘起来的头发跟着歪了一下,又弹回去。
“嗯,顺便问你点事。”
“什么事?”
崔时安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之前做的那些梦,关于小圆的——你再跟我说一遍,从长安到辽东,一路上的事。”
雪允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又问,但还是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就是从长安出发嘛,坐马车,走了好多天,路上在野外扎营……那小丫鬟可会做饭了,炖的羊肉汤特别香,叫什么八香羊羹。”
她说到“八香羊羹”的时候,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
“后来到了登州,坐船去辽东,海上遇到倭寇了,打了一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比划着,又兴奋起来:“我还拿锤子打死了好几个倭寇呢!脑浆都蹦出来了!差点溅到我脸上!”
“打住打住!”
崔时安虎着脸:“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内……”她撇了撇嘴,又道:
“然后欧巴就带着士兵来了呀,把那些倭寇都杀了,还救了那小丫鬟。”
崔时安静静听着,雪允说的这些,和之前别无二致。
从长安到登州,从登州到辽东,一路颠簸,海上遇袭,他救了小圆。
没有什么矛盾,没有什么冲突。
那为什么张员瑛不想让雪允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皱着眉,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没有头绪。
雪允见他不说话,靠在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腿晃着,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不过说真的,那小丫鬟看着不怎么样,倒是对欧巴你一片真心呀。”
她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表情从感慨变成了好奇:
“万一要是真的不小心被倭寇杀死了,欧巴你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对我发火吧?”
崔时安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盯着她弯弯的眉眼、翘着的嘴角。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金色,她看起来像一幅无害的画。
他好像明白了。
明白张员瑛为什么不想让雪允知道自己是小圆。
不是因为丢脸,不是因为卑微。
是因为在雪允的叙述里,小圆永远是“那个小丫鬟”——一个可以随口评价、可以拿来假设“万一死了”的无关紧要的人。
雪允可能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张员瑛知道。
雪允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少女抬起头,对上他的脸,墨镜遮着他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空气变了,干巴巴地问道:
“怎么啦欧巴?干嘛这样看我啊?”
“呀,你。”
“我怎么啦?”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卫衣的下摆,攥了一下,又松开。
崔时安盯着她那张宛如天使的面孔,盯了好几秒。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恶意,没有嘲讽,没有故意。
只有纯粹的、不自知的、让人说不出话的天真。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伤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伤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到胸腔里,压到胃里,压到脚底下。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宿舍打游戏?”
他换了话题,神情恢复了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雪允愣了一下,还没从刚才的气氛里完全回过神来,脑子转得有点慢。
“啊……内……”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是不是让朴振英给你们放的假太多了?”
崔时安淡淡道:“要不明天开始跑行程吧。”
雪允瘪着嘴,莫名有一种遭遇背叛的委屈:
“欧巴你这也太……过河拆桥了吧?”
“你本来就是爱豆,跑行程是你的本职工作啊。”
崔时安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人家知珉和有娜都买房了,你再看看你,那么重的黑眼圈,除了打游戏还干什么?”
“我也想买啊……可没钱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低着脑袋,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把那只卡通猫的脸拧得变了形。
“所以才让你去跑行程啊。”
“内……”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崔时安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锤子收好,别让人看见。”
“内……”雪允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又瘪了一下,然后她举起拳头,朝他背影的方向挥了挥。
嘴也跟着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大概是“臭欧巴”之类的。
结果就在这时,崔时安回头了。
少女的拳头一下子僵在半空,脸也“唰”地红了,然后飞快地把拳头收回来,手指插进头发里,假装在摸头发:
“怎、怎么啦欧巴?”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有事吗?”
崔时安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你不下去吗?”
“哦——”
她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小跑着跟上去,鞋子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
崔时安靠在电梯壁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冰凉的箭簇。
他想起张员瑛说今晚一起做梦的事,又想起雪允梦里薛芸儿已经到了辽东。
于是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
“你今晚要不要也扎一针?”
雪允正低头整理卫衣的袖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
“不扎。”
崔时安一怔神,之前这丫头对做梦可是积极得很,每次问都是一口答应,恨不得自己把针递过来。
“为什么?”
“因为明天要跑行程!”
她一板一眼地答道,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我有理”的笃定。
崔时安愕然,这丫头,居然拿他刚才的话来堵他。
随即忍不住笑了,故意道:
“扎一下嘛,明天再让你休息一天好了。”
“不扎就不扎!”
雪允别过头,下巴抬得更高了。
电梯壁映出她的侧脸,睫毛颤了一下,她在忍笑。
崔时安假意伸手去拉她的手:“欸嘿,连欧巴的话都不听了吗?”
她“嗖”地把手藏到背后,整个人往旁边躲,后背撞在电梯壁上,闷闷地“咚”了一声。
“欧巴你干嘛!”
她瞪着眼睛,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帮你扎针啊。”
“不要!”
“就一下。”
“一下也不要!”
她笑着躲,身子往另一边缩,卫衣的帽子甩来甩去,抽绳在空气里荡着。
崔时安的手伸过来,她往下一蹲,躲开了,蹲在电梯角落里,抱着膝盖,笑得喘不上气。
“欧巴你好烦啊——”
崔时安也笑了,伸手去拉她胳膊,她往后仰,整个人几乎要躺在地上了,头发散在电梯地板上。
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在狭小的轿厢里来回撞,嗡嗡的。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朴振英和JYP的安保部长。
朴振英手里拿着一个U盘,大概是刚去监控室删完视频回来。
他身后跟着安保部长,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
两个人看着电梯里的场景,同时愣住了。
雪允蹲在角落里,头发散了一脸,卫衣皱巴巴的,笑得脸都红了。
崔时安弯着腰,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要去拉她的姿势。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打闹气息。
朴振英的嘴角抽了一下。
目光从崔时安脸上移到雪允脸上,又从雪允脸上移到崔时安脸上,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
他身后的安保部长也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朴振英干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在安静的一楼大厅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但你们知道我看见了的”的尴尬。
雪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飞快地从电梯里走出来,朝朴振英和安保部长鞠了一躬,然后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崔时安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都怪你”——然后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
崔时安从电梯里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朝朴振英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先走了。
朴振英连忙点头,目送他往外走。
等他走远了,安保部长才凑过来:“社长,这人谁啊?竟然在公司调戏艺人……”
朴振英没说话,只是抬头瞥了瞥电梯里的摄像头:
“把刚才电梯里的监控画面也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