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房间在二十层。
张员瑛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房间里的两张单人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白色的小洗漱包。
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
她以为自己走错了。
甚至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又看了看屋里:
“是这里吗?”
“对呀,怎么啦?”
崔时安跟在后面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张员瑛眼神闪烁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把洗漱包放到电视柜旁边,目光在那两张床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她注意力全被那个地狱使者吸引了,根本没留意崔时安开的是什么房。
两张单人床。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松了口气?好像有一点。
失落?好像更多一点。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服务单。
“公子还没吃晚餐吧?我先点客房服务。”
“嗯,你看着点,我不挑食。”
崔时安脱下外套,挂在衣帽钩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首尔的夜景,南山塔矗立在正前方,塔身被灯光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顶端亮着一颗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塔下面的山体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山腰处有几处零星的灯光,是那些建在半山的住宅。
再远一些,汉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横在城市的中间,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
“公子看什么呢?”
张员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肩膀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浓郁香气。
“随便看看。”崔时安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烟火的味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还是第一次住新罗酒店。”
张员瑛的眼睛弯了弯,嘴角抿着,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漫不经心:
“公子的意思是,只住过别的酒店吗?”
崔时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有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的灯火。
“刚去学校报道的时候住过两天快捷酒店。”
张员瑛抿嘴笑了笑,没说话,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划着,夜色霓虹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好看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天打歌拿到一位了吗?”
“内。”
她点头,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公子真是福星啊,上次来看我也拿到一位了,今天又拿到了。”
她歪着头看他,半真半假地说:
“要不以后我每次打歌公子都来好了。”
“可以啊。”
崔时安笑着点头:
“不过我觉得跟我关系不大,而是你本来就实力出众,所以大家都说你是这一代女爱豆中的No.1。”
“公子说这种话,”张员瑛掩着嘴轻笑了一声,
“不怕Karina听见吗?”
崔时安嘴角一僵,没想到她会直接提起刘知珉,只好用干笑掩饰了过去。
张员瑛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窗外,装作随意地问:
“刘知珉欧尼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崔时安沉默了,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
应该怎么说?
告诉她上辈子刘知珉给我下毒,导致我没保护好你,让你横死在我面前?
如果她知道这件事,以她的个性,怕是会直接与刘知珉交恶。
可刘知珉现在已经跟申有娜闹僵了,他实在不想让张员瑛也掺和进去。
他眼前浮现出刘知珉皱眉时,那可爱的样子,不禁替她感到担心。
唉,这个猪猪蛇,怎么就给自己树敌那么多呢?
“她是个……”
崔时安斟酌着措辞,轻声叹了口气:
“很身不由己的人。”
张员瑛握着窗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和她共行一路的可恶倭女身不由己吗?
我怎么没觉得?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没说出来。
“对了公子。”
她忽然开口道。
“之前在长安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家里钱丢了七八十贯,我哭了好久。”
“真的?”
崔时安讶然:“七八十贯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张员瑛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可是我们当时的全部财产呀,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倭女干的。”
崔时安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姬皇女那女人居然还偷他钱?
就这,还好意思说他是薄情郎?
因爱生恨?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员瑛看着他的反应,她看见了那一下皱眉,她低下头,没再说什么,这件事她之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雪允都不知道。
现在看起来,崔时安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没关系,现在知道就行了。
“叮咚——”
门铃响了,应该是客房服务到了。
张员瑛钻进洗手间关上门。
崔时安会意的走了过去。
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银色的盖子盖着盘子,旁边立着一瓶红酒,深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等门关上,张员瑛才从洗手间出来:
“你还点了红酒呀?”
崔时安拿起酒瓶看了看。
标签上全是法文,他看不懂,但以她大手大脚的个性,想必这瓶酒也不会太便宜。
“对呀,喝了助眠嘛。”她的眼睛弯成一条缝,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公子以前不是就爱喝酒吗?今天小圆陪你喝。”
崔时安笑了起来:“你前世有背着我偷偷喝过酒么?”
“这个嘛~”张员瑛故意拖长了语调,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他:“公子不妨猜猜看?”
“哈~那看来是有的了。”崔时安笑着给她倒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光。
张员瑛举起酒杯,先看了一眼酒的颜色,然后把杯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然后她抿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酒液在嘴里停了一瞬,她咽下去,放下杯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的,流畅、自然、好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得不像话。
崔时安看着她,看得有些出了神。
张员瑛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撩了一下头发:
“怎么啦公子?”
崔时安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
他刚才在想——或许,如今这一切,都是上天对当年那个小丫鬟的补偿吧?
她从长安一路跋涉到辽东,最终却横死在了辽东,死在了敌人的利箭之下。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名牌,喝着红酒,住在首尔最好的酒店里。
她再也不用蹲在灶台前吹火,再也不用跪在青石板上说“奴婢不敢”,再也不用站在灞桥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现在是张员瑛,是站在舞台上让万人欢呼的顶级偶像。
是那个可以花五亿给他买车的张员瑛。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比她当年跟着他在辽东吃苦好多了。
想到这里,崔时安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箭簇,放在桌上,推过去:
“要不这个你直接拿去用吧?”
张员瑛拿起箭簇看了看。
冰凉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纹路摸起来硌手。
她低着头,手指在箭簇表面慢慢划过。
“这个箭簇。”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道:
“是不是会让身边的人也会跟着做梦?”
崔时安想起申有娜的经历,点了点头:
“要离得很近才行,而且这个人必须和你有关系,你们才有可能做同一个梦,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之前好像听雪允还是有娜说过。”
她飞快摇头,但心里却恍然大悟,她住在八楼,裴珠泫住在六楼,所以裴珠泫才会跟着做梦。
那如果自己继续在宿舍做梦,那裴珠泫会不会知道的更多?
但她不想让裴珠泫知道,于是把箭簇放回了原处。
“怎么啦?”
崔时安不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