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心里有太多疑问了。
棺材是谁葬下的?为何小圆的骨灰也在棺材里?
她明明先于自己……
或者当时的她并没死?
亦或者有人替她收敛了尸骨?
还有刘知珉曾经梦到他在新罗王宫,孤身一人大杀四方,如果是那种情况,等待他的结局,必然是死亡。
因为历史上的唐军并没有攻进新罗王宫,甚至都没有打进王城就已经和谈了。
说不定,王宫那一场仗,就是他作为崔渊的最后一次绽放。
“我也不知道。”崔雪莉摇头:“其实你前世的事我了解也不是很多,可能很多你自己应该已经知道了。”
崔时安叹了口气,她前世也早逝,不知道也很正常,但他还是不想放弃,继续追问:“那……我什么时候死的,你知道吗?”
这句话让崔雪莉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们都说你死了,可自始至终都没找到你的尸首,所以也有人说你还活着,只是叛变了……”
“你是哪一年收到消息的?”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上元元年,那天是上元节,当时我带着孩子在教她做灯笼,然后来的消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痛楚,显然噩耗传来的那一刻,对她的冲击力有多么的强烈。
崔时安轻轻叹息一声,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按照辽东到长安的脚程,他很有可能头一年就死了。
“那孩子的母亲转世了吗?那位倭女?”
“嗯。”崔雪莉点了点头,目光恢复平静:“转世了。”
崔时安神色一凛,急忙问对方在哪里。
“欧巴还记得之前你在乐天杀过一名鬼仙么?”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崔时安还是点了点头:“是有这事,那鬼仙抓走了薛芸儿的转世灵魂,所以我才下了杀手……”
雪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说的并不是这个:“那天因为有观众突发心脏病,我也去了现场,当时感受到了和……和智雅身上类似的气息,所以我很肯定,她已经转世了。”
“具体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
崔时安眉头微蹙,年末舞台,现场最起码也有上万人,让他如何找?难道挨个扎一针吗?那样一来,韩国恐怕又会多出几千个以觉醒者自居的教派。
“欧巴为何不亲自去全州看看?去看看那座古墓,万一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她话音刚落,一台救护车呼啸着从街角拐过来,蓝灯爆闪,警笛声又尖又急,在午后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车流慢下来,几个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张望。
救护车停在对面医院的门口,后门弹开,几个护士飞快跳下来,担架车同时从车厢里滑出,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上躺着一个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另一只手垂在担架外面,随着推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雾气一深一浅地冒着。
“让开让开让开——”护士推着担架车往急诊室冲,声音尖利,像一把刀劈开人群。
咖啡厅里,崔雪莉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那我先去工作了。”
崔时安也跟着站起身:“我可以参观一下你的职场工作吗?”
崔雪莉翻了个白眼,但并未拒绝,于是崔时安笑着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马路,崔雪莉走在前面,黑色西装的肩线笔挺,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崔时安走在后面,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投在她脚边,如同一把遮阳伞。
医院的感应门自动滑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长,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墙上贴着指示牌,急诊室→
有声音从里面涌出来,监护仪的滴滴声,呼吸机的噗嗤声,脚步声,说话声,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担架车已经停在抢救床旁边了。几个护士围上去,又是接心电监护,又是扣氧气面罩调流量,湿化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泡。
“血压多少?”
“80/50!”
“血氧?”
“89!”
“心率?”
“120,室上速!”
一个女医生的嗓门压过了所有人,她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夹子边缘翘出来,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崔承安nim!能听见我说话吗?”
患者没有反应,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既往病史?有没有阿司匹林过敏?”女医生的声音又急又硬,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出来:
“联系家属了吗?”
旁边也有护士在大叫:
“先做心电图!”
有护士已经把导联夹上去了,心电图纸从机器里吐出来,一条绿色的线在上面跳。
女医生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STEMI!”
“硝酸甘油泵上了吗?”
“泵上了!”
“肝素呢?”
“给了!”
女医生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挤到抢救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承安——!”
旁边的护士拦住他:“其他人先出去!”
“我是他同事!”那个警察的声音在抖,“他追捕犯人的时候突然倒下的——医生,求求你们救救他——”
女医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抢救床边传过来,又冷又硬:
“出去。”
然后女医生就看见了崔时安和崔雪莉,眉头再次皱起:
“你们也出去!”
崔雪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手一招,一张黑色名薄跃然掌上:
“文善姬。”
抢救床边的女医生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忙碌的护士和仪器,落在崔雪莉脸上:
“你们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带着火气,“这里是急救室,快出去!”
崔雪莉没有动,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轻声念道:
“故人生于辛未年癸巳月癸卯日酉时,卒于乙巳年己亥日午时,死因,过劳死。”
她合上名册,抬起头,神色平静:
“亡者nim,你的时辰已经到了,走吧。”
女医生愣住了。
她站在抢救床边,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她的目光穿过了崔雪莉,穿过了崔时安,落在了抢救室角落里的一张床上。
那张床靠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上躺着一个人。
白大褂,黑框眼镜,头发散着,鲨鱼夹歪在枕头上,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很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银戒指,很细,很素。
那张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脸色灰白,像冬天的天空,就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我……”女医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我已经……?”
突然,监护仪变调了。
滴滴滴——滴——
“室颤!”护士的声音尖得刺耳。
“除颤!”
有护士已经在涂导电糊了。两把电击板握在手里,抹匀,蹭了蹭。
“200焦耳!充电!”
除颤仪发出“嘀——”的长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啪。”
患者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手脚抽动了一下,又瘫软下去。
监护仪还是长鸣。
“再来!200焦耳!充电!”
“嘀——”
“啪。”
又是一下。
监护仪还是长鸣。
女医生下意识大叫:
“肾上腺素1mg推注!准备再次除颤!”
然而,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她急忙回头对崔雪莉道: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把他救活!”
崔雪莉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波动:“故人nim,阳间的事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可是……”女医生又忍不住回头,这时监护仪的声音又变了。
长鸣变成了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复跳了!”护士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窦性心律!血压在往上走!”
“继续观察,准备血气分析!”另一个医生的声音从抢救床边传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接替了她的位置,站在了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文善姬也松了口气:“真是万幸……”
“走吧。”崔雪莉往旁边让了半步:“故人nim。”
文善姬低下头,把工牌扶正,把白大褂的领口理了理。
她抬起头,看了抢救床一眼,又看了看另一张床上的自己,那只黑框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辛苦啦善姬呀,现在……可以放心地睡啦……”她对着自己的身体轻声说道,然后收回目光,跟着崔雪莉往门外走去。
崔时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过来,他的目光在文善姬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崔雪莉脸上:
“雪莉啊,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我叫上智雅,我们一家吃个团圆饭吧?”
崔雪莉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产生了一丝波动,但却是满头黑线:
“欧巴!不要在亡者面前提团圆两个字好吗?”
崔时安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尴尬,连忙对文善姬微微欠了欠身。
“抱歉,给您添堵了……”
而文善姬也下意识地欠了欠身……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云层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烧红的铁。
崔时安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医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想起刚才妹妹那无语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咧了一下。
车子来到一个等红绿灯的路口,这时,手机响了,奉元寺老和尚打来的。
“怎么了?”
“崔施主——”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紧,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的老和尚,“您快来一趟吧,寺里出事了。”
“怎么了?”
“您来了就知道了,务必赶快!”
莫呀,这老和尚……
崔时安看着挂掉的电话嘀咕道,随即打了一把方向盘,调头往奉元寺的方向开去。
奉元寺在城北的山脚下,从松坡区过去要穿过半个首尔。
紫色的宾利在车流里钻来钻去。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山,山上的树光秃秃的,冬天的枝条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
两边的寺庙指示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闪,他在山门前的停车场停下来,推开车门,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嘎吱一声。
还没进山门,就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
山门口围着一群工人,七八个,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对面的和尚站成一排,穿着灰布僧袍,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但声音被工人的嗓门盖过去了。
“业主钱都付了,怎么又变卦?是你们还没沟通好吗??”
“施主息怒,此事确有难处——”
“有难处怎么不早说啊?我看你们这些和尚就是闲的,一棵树在自家庙里移来移去。”
附近还有不少香客,站在远处看热闹,有的举着手机拍,有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老和尚站在山门台阶上,被两个工人围着,满脸愁苦,额头上全是汗,僧袍的领口都湿了。
当看见崔时安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连忙迎过来:
“崔施主——您可算来了——”
崔时安看了一眼那群工人,又看了一眼老和尚。
“怎么了?”
老和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都在抖:“这些工人说是受了委托,来移植寺院里的那颗老槐树。”
崔时安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颗老槐树就在大雄宝殿前面,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皲裂,树根从地里拱出来,把周围的石砖顶得翘了起来。
“让他们移呗,”崔时安说,“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老和尚的面容更苦了,像吃了一整根苦瓜:
“崔施主有所不知,最近正是春节期间,香客众多,那颗老槐树根深蒂固多年,如果要移,院子里的石砖围栏都要拆了重做,施工是一个大工程——”
“所以反悔了是吧?”崔时安好笑地看着他:“出家人可不兴像你这样打诳语。”
老和尚苦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能否暂缓此事?”
崔时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工人,工人们还在吵,带头的那个嗓门最大,和尚们不还嘴,就是念经,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于是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张员瑛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啦公子?”电话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
崔时安走到一边,避开人群:“移植树的事,先暂缓一下。”
“为什么呀?”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又不在这儿长住,没有必要移到山上的院子。”崔时安解释:“还是等将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