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还是准的,节拍还是对的,但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勉强的、撑着的力道。
金秋天从门框上直起身:
“员瑛啊,差不多行了吧?”
Liz也点了点头:
“是啊,雪允跳得挺好了。”
张员瑛没看她们,她看着雪允:
“最后一条,OK?”
雪允看了看张员瑛脑门上的汗,心里的倔强也冒出来了,那就再来呗?看谁先累下!
最后一条,她跳完了,动作,节拍,表情都没问题,张员瑛看了两遍,愣是没挑出一点毛病。
经纪人按了停止,低头看了一眼回放。
“这条可以。”
金秋天走过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嗯,这条不错。”
Liz也跟过来看了一眼:“挺好的,就这个吧。”
张员瑛从经纪人手里接过手机,划了两下:“那就这条吧。”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起头,看向雪允。
后者站在原地,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
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朝经纪人微微欠身。
“辛苦了。”
又朝金秋天和Liz点了点头。
然后转向张员瑛:
“前辈,那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没有风的湖面,脸上挂着公式般的笑,礼貌而又生疏,甚至还藏着一丝怨气。
金秋天看出来了。
Liz也看出来了。
张员瑛当然也看出来了,不过她压根就不在乎:
“这就要走吗?我还想晚上跟你一块去吃海底捞呢。”
雪允的微笑没有变:“不了前辈,我还有事。”
“欸~”张员瑛语气变了,从刚才随意变成了温柔:
“干嘛闹小孩脾气呀?米啊内,是我太严格了。”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拉了拉雪允的袖子,脸上挂着抱歉的笑:“一起去吧,我请客,就当给你赔罪,好不好?”
雪允愕然,心中的憋屈比刚才所有加起来都还要多!
怎么就成了我闹脾气了呢?
但她看了一眼旁边,金秋天和Liz也在看着她们,连她们经纪人已是一副抱歉,希望她答应的样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怎么争辩?
说“我没闹小孩脾气”?那显得她小气。
说“我不想去”?那显得她不给面子。
说“你到底想怎样”?那显得她在跟前辈顶嘴。
她说什么都不对。
这时,张员瑛突然把嘴凑到她耳边,悄声道:“欧巴也会来哦,我们三个人聚一聚。”
雪允嘴张了半天,然后肩膀垮了下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那…好吧。”
“这就对了嘛~”张员瑛退后一步,眼里露出得逞的笑:“那先去我们待机室玩一会儿吧。”
但雪允并没有动,而是推脱道:“我想先去附近逛一会儿,买点东西,一会儿你结束了再联系好了。”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倔强,要是去IVE待机室,那环境她得郁闷死。
张员瑛脸色变了变,随即松开雪允的袖子,笑了一下:
“好,到时候我联系你。”
雪允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雪允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她的步子很快,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的,像在逃。
金秋天叹了口气,忽然有点心疼雪允,于是回头瞄了张员瑛一眼,发现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弯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那雀跃满足的模样,活像逮着老鼠的猫咪。
唉……金秋天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Liz跟在她后面,压低声音道:
“欧尼,你说员瑛她是不是——”
“不知道。”
金秋天打断她,步子没停,“走吧,彩排要来不及了。”
楼道里只剩下张员瑛一个人。
她给崔时安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去海底捞吃饭,我叫了雪允一块。】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十分轻快。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晚上。
八点,崔时安准时推开海底捞包厢的门。
服务员跟在后面,端着锅底进来,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他帮崔时安把火调好,又摆好碗碟,退了出去。
崔时安坐在靠里的位置,看了一眼手机。
张员瑛发来一条消息:【在路上,堵车了。】
他回了一个【不急】,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等了大概十分钟,张员瑛才到。
黑色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头长发从帽檐下散出来,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看见崔时安,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飞快闪身进来,关上门,摘下口罩。
“雪允还没到吗?”
“她说也在路上了。”
崔时安站起来,替她拉开身边的椅子。
张员瑛坐下来,把帽子和口罩放在桌上,长发从帽檐里散出来,她甩了一下头,把头发拨到耳后。
“欧巴什么时候到的?”
“我也刚到不久。”
崔时安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拿到一位了吗?”
张员瑛点点头:“不过是之前的歌,我们新歌才上线没几天,看后面数据起来了才有机会。”
崔时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坐着的姿势上,然后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还疼吗?”
张员瑛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崔时安会意地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洗漱包在车上。”
张员瑛翘了翘嘴,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知道啊?干嘛忽然说这个?”
崔时安的老脸红了。
他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带着一点佯装的愠怒。
“呀,还要本公子直说吗?”
张员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俯后仰,身体不自觉靠在他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敲一串风铃。
崔时安低头看着她娇艳的脸庞,忍不住伸手,勾起那尖尖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张员瑛也搂住他的脖子,顺势坐到了他的身上。
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只能看见崔时安的两只手在来回摩挲,一只在前,一只在后。
张员瑛把滚烫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还没喘匀,哼哼唧唧地道:
“欧巴,待会儿雪允来了,你不要在她面前叫我小圆喔~”
崔时安的手停在运动内衣里,顿了一下:
“为什么?”
“你答应我就是了。”
她从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反正不许你叫。”
崔时安苦笑:
“就那么放不下丫鬟身份吗?”
张员瑛没有回答,搂着他的脖子,哼哼了两声,长发飘荡在脸颊两侧,活像一只大耳肥兔。
崔时安叹了口气,手指从她脸颊抚过,替她把滑向胳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阿拉嗦,不叫就不叫。”
张员瑛露出满足的笑,凑过来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就知道公子最好了~”
这时,崔时安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雪允发来的消息:
【欧巴,我到了。】
张员瑛见状,立刻从崔时安身上下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整了整衣领和头发。
然后故意把椅子往崔时安那边拉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贴着。
她满意地看了看这个距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雪允站在门口,一身奶白色短款羽绒服,配浅色牛仔裤与厚底运动鞋,长发随意披散,脸上只化了一层清清淡淡的妆。
她的神情很平,不是不悦,更像是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茫然。
目光扫过包厢,落在紧挨而坐的两人身上,在崔时安与张员瑛之间稍作停顿。
那停顿极短,不仔细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她缓步走进,将包放在桌上,在对面落座。
崔时安朝她笑了笑:“想吃什么随便点。”
雪允轻轻点头,低头对着点菜屏划动。
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滑动几下,顿住,又继续漫无目的地划过,显然根本没在看菜单。
张员瑛没有冷场。
她端起茶壶,替雪允倒了一杯水,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热络得如同多年老友:
“你刚才去哪儿逛了?”
雪允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许多情绪——疲惫、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戒备。
可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就在附近随便走了走。”
张员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锅底早已沸腾,红油滚滚翻涌,花椒在汤面打着旋。
崔时安将点好的菜品一一下入锅中,筷子在锅里轻搅两下,又顺手调了一下火候。
“可以吃了。”
雪允夹起一块肥牛,蘸上调料送入口中。
慢慢嚼着,一言不发。
崔时安看了她一眼,好奇道:“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雪允的筷子微微一顿,正想开口——
“都怪我。”
张员瑛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歉意:
“下午拍舞蹈挑战的时候,我对雪允太严格了,大概是累着她了。”
她说完,转头望向雪允,眼底写满诚恳的歉意。
那眼神太过真挚,真挚到雪允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雪允低下头,又夹起一块毛肚,在碗里反复蘸料,蘸了一遍又一遍,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她能说什么?
说对方不是严格,是故意刁难?
说她当着众人的面,嘲讽自己身材、嘲讽组合清闲?
说她让经纪人一遍又一遍重拍,次次都鸡蛋里挑骨头?
她抬眼看向张员瑛。
那女人正自然体贴地给崔时安夹菜,仿佛下午的一切不快从未存在。
雪允将毛肚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咽下。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桌上每个人的面容。
张员瑛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忽然开口:
“对了,你跟那个倭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允的筷子僵在半空,一时有些发怔。
“什么怎么回事?”
“莫呀?”张员瑛故作惊讶地捂住嘴,还特意瞥了一眼身旁的崔时安,“欧巴,她还不知道吗?”
雪允心头一阵闷堵。
张员瑛这动作、这眼神、这话,分明是在刻意将她排挤在外——仿佛两人之间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而她正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她急忙看向崔时安,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欧巴,什么倭女?她在说什么啊?”
崔时安微微蹙眉。
此事他尚未完全查清,只得知薛芸儿受人授意,暗中与倭国皇族接触,为对方争夺皇位提供助力。
至于薛芸儿背后是薛家独力,还是几大家族联手,他也尚无定论。
“大概是……”他斟酌着措辞,“崔渊查到,薛芸儿到辽东之后,私下里与倭人有所勾结。”
为了不让雪允负担过重,他刻意用了前世的名字“崔渊”与“薛芸儿”,仿佛在说一桩旁人的旧事,与她无关。
可雪允听在耳中,依旧心慌不已。
她放下筷子,双手在桌前紧紧交握。
“欧巴,我绝对、绝对没有想害你的意思。”
声音又急又紧,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张员瑛在心底冷笑。
误会?都到了想要杀人灭口的地步,还能算误会?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没有喝,只放在鼻尖轻嗅一下,便重新放下。
崔时安开口,语气平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没关系啦,不必在意那些是非,就算当年真有什么,你也是受家族所迫,不用放在心上。”
“是啊。”张员瑛适时端起酒杯,朝雪允举了举。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干杯。”
她声音轻柔温婉,如同在哄劝小孩。
雪允心头更加烦闷,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滑过喉咙,留下一阵灼热的刺痛。
她放下杯子,望着对面两人——张员瑛侧头望着崔时安,眼底含着笑意;崔时安低头为她夹菜,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张笑脸既陌生又熟悉。
不是张员瑛,而是裴珠儿。
前世的裴珠儿也是这种温柔刀,为了扣下倭女的孩子,好话歹话,也是全让她说尽了。
别人连一句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却还不得不向她道谢的虚伪与狠戾。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整个人陷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沉默得像一尊无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