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可不兴这样唬人啊?”
手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噗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双手撑地,额头差点磕到木板。
“真要把属下交给崔司马,那属下情愿现在就跳到海里喂鱼。”
薛芸儿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海风里散开,脆脆的,像有人在敲铃铛。
“跟你闹着玩的呢,真是没趣。”
她转身往船舱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手下从甲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在她后面,脸上的表情还是心有余悸。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海面被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远处,陆地出现了。
先是一条细细的黑线,然后慢慢变宽,变成海岸线,变成山丘,变成房屋。
港口越来越近,能看见岸边的木制栈桥伸进海里,像一根根伸出来的手指。
栈桥后面是一排排木结构的仓库,灰黑色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更远处,山丘上隐约有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站岗的士兵。
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搬运,有人在指挥。
穿窄袖短衣的搬运工赤着脚,肩上扛着麻袋,从栈桥上跑过去,木板的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海水。
空气里有鱼腥味、海藻味、还有木头被海水泡久了的那种潮乎乎的味。
薛芸儿的船缓缓驶入港口。
船帆收起来,桨手划着桨,一下一下的,船身从那些停泊的船只中间穿过去。
栈桥尽头,站着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华贵的唐衣,但款式和长安的不一样——袖子更宽,裙摆更长,颜色更艳,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
头发梳成高高的髻,插着几支金簪,簪头上缀着细小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的脸很白,不是涂了粉的白,是那种天生的、瓷器一样的白。
眉毛画得很细,嘴唇涂得很红。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烧着的火。
女人身后站着七八个随从,有男有女,都穿着倭国样式的衣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后面。
再往后,是一队倭国士兵,穿着窄袖短甲,腰间挎着刀,站成两排,从栈桥一直排到岸上。
薛芸儿从船上走下来,栈桥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女人迎上来,欠了欠身,嘴角挂着客气的笑:
“薛娘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薛芸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身后的随从扫到她的发髻,又从发髻扫到裙摆。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带着一种长安贵女特有的、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挑剔。
“想不到你在倭国排场竟然如此之大,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阿倍浅笑,嘴唇张开,正要说话——
结果薛芸儿的手已经摸上来了。
手指捏住她袖口的绣花,搓了搓,又顺着袖子往上摸,摸了摸布料,又捏了捏肩上的织金。
阿倍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这料子不错,是我们那边的吧?”
薛芸儿松开手,又歪着头看了看她发髻上的金簪,伸手拨了一下簪头缀着的宝石,“簪子也好,你们倭国能造出来?不会也是我们那边的吧?”
阿倍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笑容重新挂上了,但比刚才紧了一些。
这时,薛芸儿收回手,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那队士兵身上,一个个甲片参差不齐,刀鞘上的漆都掉了,站姿也松松垮垮的,有的人还在交头接耳。
“靠这些歪瓜裂枣就能让你皇兄登上皇位?”薛芸儿露出轻蔑的表情。
阿倍的脸色又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道:
“若是薛娘子肯再给我借一支薛家的精锐,阿倍求之不得。”
薛芸儿冷哼了一声:
“要是唐军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你恐怕会吓得睡不着觉吧?”
随即她收回目光,语气也淡下来,“还是说正事吧。”
阿倍收敛了神色,微微欠身。
“是。”
她抬起头,正要开口——
“两成。”
薛芸儿打断她,下巴微微抬起,“等大友皇子登基,我要倭国银矿两成的开采权。”
阿倍的眉头皱了一下:
“银矿的事……能不能等诸事平定之后再详谈?”
薛芸儿的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想反悔?”
“不是反悔。”
阿倍姿态稍稍放低:“只是现在战事在即,我若现在答应,势必有人会拿此事做文章,于人心不利。”
海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薛娘子,我有一个请求,等诸事平定之后,我想请你助我把女儿带回来。”
薛芸儿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还想着把孩子接回来?”
阿倍希冀地看着她:“那毕竟是我的骨肉。”
“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薛芸儿摇了摇头:“珠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她既然要留下孩子,必然不会松口。”
阿倍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栈桥木板缝里的海水。
水在下面晃着,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她将来成了亲,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的女儿对她来说,只会成为负担,若是她……”
后面的话阿倍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以裴珠儿的个性,若是觉得孩子成了绊脚石,说不定会……
见薛芸儿还是不吱声,她又补充道:“你要是答应帮我这个忙,那我就免去你们薛家商船十年的征税,如何?”
薛芸儿闻言直勾勾地看着她。
而阿倍并未回避,十分坦然地和她对视着
空气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那……我试试吧。”薛芸儿松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可能是为了那十年的免税,也可能是见不得一个做娘的,当真与自己孩儿分离。
阿倍的眼里瞬间泛起光,嘴角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她伸手拉住薛芸儿的手,握得很紧:
“我已经备好了酒席,给薛娘子接风,请随我来!”
薛芸儿被她拉着往前走,不快不慢地调侃道:
“敢情我刚才要是不答应,你连饭都不给我吃了吗?”
阿倍笑了,声音轻快了一些。
“怎么会啊?我还要感谢你之前在路上照顾我呢,于情于理,都应该答谢。”
薛芸儿摆了摆手。
“照顾你的是小圆,我可不敢居功。”
阿倍的笑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个身影:
“她还好吗?”
薛芸儿大大咧咧地走在她身旁:
“她啊,好的不得了呢,天天围着我世兄转,一天到晚嘴角咧起来就没合上过。”
阿倍的脚步慢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但随即又消失不见,笑意盈盈地问道:
“那她没有再骂我吧?”
薛芸儿奇道:“她为何要骂你?”
阿倍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栈桥走完了,脚下变成了石板路。
码头的官邸就在前面,木结构的,飞檐翘角,门口站着两个侍从,看见她们过来,跪下行礼。
官邸里面已经摆好了矮桌。
两张桌子,面对面放着,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侍女跪在旁边,手里端着酒壶,低着头。
阿倍挥了挥手,侍女们退了出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她拿起酒壶,给薛芸儿倒了一杯。
酒液是淡琥珀色的,透亮,有一股果香味。
“这是我们这儿的果酒,薛娘子务必尝尝。”
薛芸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很甜,不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这次多亏了薛娘子你。”
阿倍放下酒壶,双手交叠在膝上,“有了这批军械,皇兄又能训练不少士兵了。”
薛芸儿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
“我看你们这儿的士兵一个比一个矮,真的能打仗?”
阿倍笑了一下:
“自然比不上唐军威武。”
她说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俏脸上浮现一抹红晕,随即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想用酒把那抹红冲下去。
“薛娘子难得来一趟,不如这几日我陪你游玩一番。”
她放下酒杯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过几日我与你一同回去。”
薛芸儿愣了一下:“你还去我们大唐干嘛?难道又想被扣下吗?”
阿倍摇头。
“我是去新罗。”
“新罗?”薛芸儿放下筷子:“去干嘛?”
阿倍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上次去长安之前,曾经在百济建立了一支情报网,只是后来——”
“后来想在长安如法炮制,结果翻了船是吧?”
薛芸儿笑着接上。
阿倍有些尴尬,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我已经让侍女假扮我拉拢了不少新罗将领,目前已经有些成效。”
她放下酒杯,声音认真起来,“这次过去就是和他们接触,到时候有了薛娘子你的助力,再加上新罗人的支持,大友皇兄的位置必然固若金汤。”
薛芸儿一听,眉头皱得老高:
“你还找了新罗人?”
阿倍笑道:“新罗不是和你们唐国结盟么?我找他们帮忙,似乎也不会对你们唐国造成什么影响吧?”
“最好不会。”薛芸儿冷哼了一声,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你别忘了,世兄可是我大唐在熊津的守将,你若是害了他,我可不会放过你。”
阿倍干笑了两声:
“我怎会害他?他毕竟是我孩儿的生父啊~”
薛芸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最好是这样。”
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雪允呆呆地睁开眼。
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不知是路灯还是月光。
她的身体还带着梦里的余震——海浪的晃荡、船舷的冰凉,以及果酒残留在舌尖的那一丝甜。
她躺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偷军械,假借崔渊的手令,把东西偷偷运到倭国交给阿倍,换取银矿的开采权。
甚至还怡然自得地说:“世兄怎会怪我?说不定还会感谢我给他解决了一桩麻烦呢。”
但明明是她背叛了崔渊,不是拿了一件东西,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军械丢了,手令被假冒,一旦查出,崔渊将被当成私通倭国的叛将,削职、杀头,薛芸儿明明知道,却还是做了。
而且,她还背叛了裴珠儿,明知对方视她为好姐妹、也明知对方为何会留下孩子,但自己还是为了利益答应了阿倍。
雪允把脸埋进枕头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脏”,一个为了权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叛徒,难道还不脏吗?
她翻过身,仰面朝天,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
前世的罪孽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山压在头顶,可崔时安那句“无论前世怎样,都跟现在的你无关”又在耳边回响。
可真的无关吗?
那些事是用她的手、她的嘴、她的决定做的,她没法假装没看见。
难怪张员瑛昨天就一直找茬,现在她才惊觉那是洞悉,是裴珠儿在向薛芸儿表达不满!
一时间,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张员瑛和崔时安。
欸西!
薛芸儿究竟算什么啊?
好人?
可她做的事算好事吗?
这怎么算都算不上好事。
不过也不是全无底线啊?
她对阿倍说“你若是害了他,我可不会放过你”的时候,也是真的想保护崔渊。
那我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清晨,雪允想了很久,都没有得到答案。
……
首尔的早高峰。
车流在立交桥上堵成一条长龙,红色的尾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趴着不动的蛇。
崔时安一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到副驾,指节轻轻蹭着张员瑛的脸蛋。
从颧骨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下巴,来回蹭着,像在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瓷器。
张员瑛被他蹭得痒,缩了一下脖子。
他忽然来了一句:“车还是买大了。”
“内?”
张员瑛一愣,下意识看着前方拥堵的交通,“开着不习惯吗?”
崔时安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一丝调侃:
“不觉得我俩的距离隔得有点远吗?”
张员瑛这才反应过来,眼里带着笑意,身子往他这边偏了偏,娇滴滴地问道:
“现在可以了吧?”
崔时安嘴角翘了一下,手指穿过她垂在领口的发丝,直直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