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宥真用力点头,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乖乖跟着张员瑛走向保姆车。
金秋天驻足原地,嘴唇轻轻翕动,似有话语卡在喉头。
她深深看了崔时安两秒,最终还是将所有念头压下,只轻轻颔首。
无声动了动唇,唤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两个字:公子。
崔时安温柔一笑,静静目送三人登上保姆车。
厚重的车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里外的视线。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刘知珉。
此刻她面色惨白,唇瓣失尽血色,孤零零站在空旷的地库里,像一株被狂风肆意吹打、摇摇欲坠的小草。
崔时安掏出车钥匙轻轻一按,身旁的EV9车灯闪烁两下。
“那我们也出发吧。”
刘知珉立刻转身向申有娜的车走去,她只想尽快逃离这里,逃离这片满是压迫感的空间,逃离张员瑛眼底的笃定与得意,逃离所有让她倍感卑微的氛围。
想想也好笑,明明自己那么瞧不上这台车,每次上车都会各种挑刺,此刻却仿佛成了唯一能保护她的避风港。
就在这时,保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
张员瑛微微探出头,脸上挂着温柔无害的浅笑,语气轻柔平淡,像是随口叮嘱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夫君,还是开我买的车吧。不然放久了会生锈的唷。”
刘知珉的脚步骤然僵住。
她抬眼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一旁停放的紫色宾利映入眼帘。
地库冷白灯光洒在流畅的车身上,折射出凛冽高级的光泽,车头精致的翅膀车标闪闪发亮,耀眼得刺眼。
视线缓缓从宾利车身移到崔时安脸上,她安静地看着他。
崔时安神色局促,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下来,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尴尬:
“知道啦,你们快去吧。”
张员瑛低低轻笑一声,最后深深看了刘知珉一眼。
那一眼裹挟了太多情绪,明目张胆的得意、居高临下的轻蔑,还有一种笃定结局的从容——她清清楚楚告诉刘知珉,这场博弈,你注定会输。
车窗缓缓升起,玻璃一点点合拢,彻底切断两人的对视。
保姆车平稳驶出车位,红色尾灯在拐角处一闪,彻底消失在地库尽头。
崔时安悄悄松了口气,快步走向站在EV9身前的刘知珉:
“怎么不上车呀?”
刘知珉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台紫色宾利上,静默了好几秒。
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单薄又无力:
“是那个吗?”
她转头定定望向他,眼底藏着细碎的试探与酸涩:
“她给你买的车?”
崔时安连忙开口解释:
“是她主动买的,我平时几乎很少开。”
刘知珉像是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辩解,径直走到紫色宾利车头前站定。
光滑透亮的车漆宛如一面镜面,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眉头紧锁,嘴角下坠,眼底所有的光亮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沉沉的黯淡。
她静静伫立片刻,忽然回头看向崔时安,神情淡漠疏离,像在对待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不出发吗?”
“呃……”
崔时安立刻摁下宾利车钥匙,车灯应声闪烁。他快步绕到副驾旁,拉开车门。
刘知珉迟疑一瞬,终究抬步坐了进去。
车门被轻轻关上,隔绝出狭小密闭的空间。
崔时安深吸一口气,迅速坐进主驾位置。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刘知珉沉默地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锁扣,随后轻轻靠在椅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崔时安数次张嘴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他发动车辆,低沉的引擎轰鸣在寂静的地库里浅浅回荡,车子缓缓驶出地库,汇入城市主路。
沿途街景飞快掠过,她全程沉默,不说话,不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萦绕着低气压。
崔时安侧头偷看了她好几眼,始终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心底的焦灼越来越盛。
瞥见前方有公园停车场,他当即打转向灯,拐进车位稳稳停下车。
然后迅速转过身子,认真望向身侧的女孩:
“是生气了吗?”
刘知珉的目光依旧凝滞在前方,眼前只有一面灰白的墙体,和墙根几丛萧瑟枯黄的杂草。
“我生什么气?”
她的语调平铺无波,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找到了她们,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语气看似淡然,崔时安却清晰捕捉到底下暗藏的细微颤抖。
那不是发冷的战栗,是深埋心底的惶恐。
怕被比较,怕被取代,怕自己不够耀眼,怕最终彻底失去他。
崔时安径直伸手牢牢攥住她冰凉的小手,却发现她的指尖冻得刺骨,像刚从冰水里面捞出,没有一丝温度。
“知珉呀。”
他放软声线,温柔又郑重:
“前世的缘分,我没有逃避的立场,无论是她们还是你。”
他掌心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但你要记得,这一世,我在没有任何前世记忆的前提下,最先喜欢上的人是你,没有过往牵绊,没有宿命裹挟,所以那句话,我可以堂堂正正再对你说一次——你就是我最爱的女人。”
刘知珉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缓缓转头,看向他真挚又带着焦灼的眉眼。
隐忍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眼尾一点点泛红。不是崩溃大哭的赤红,是压抑太久的委屈,从眼底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崔时安心头一揪,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刻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脊背,将她整个人温柔圈进怀里。
“我喜欢你。跟你是好是坏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笃定:
“你哪怕是人人诟病、人人非议,哪怕是过街老鼠,我也一样喜欢你!”
刘知珉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从他怀中微微抬头,越过他的肩头看着他郑重的侧脸,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决堤。
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渍,还有一点点嗔怨的嘟嚷:“你才是老鼠……”
崔时安连忙抬手,温柔捧住她的小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米啊内,都是我不好,招惹了这么多桃花债,让你受委屈了。”
刘知珉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哽咽着,语气断断续续:
“为什么……上辈子不是我先认识你啊?”
她抬手胡乱用袖子抹着眼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为什么不是新罗人……为什么不是最先遇见我?”
精心化好的眼妆早已被泪水晕花,眼线斑驳,睫毛膏糊在眼睑上,模样狼狈又让人心疼。
崔时安愈发心疼,再次将她拥紧,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安抚着她失控的情绪:
“都是我不好,别难过了,好不好?”
刘知珉没有应声,只是埋在他怀里无声落泪。
单薄的肩膀微微抽动,大片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
崔时安不再言语,只是安静抱着她,耐心哄着闹委屈的小孩。
良久,细碎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崔时安心底百感交集,心底翻涌着犹豫。
他在纠结,要不要打破承诺,说出所有真相。
要不要告诉她,张员瑛才是前世跟他相伴的“小圆”,安宥真从来都不是。
“纸。”
闷闷的鼻音从他胸口传来,简短又委屈。
崔时安瞬间回神,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手忙脚乱地在车里翻找。
翻遍手套箱、杯架、门板储物格,终于在中控台下方摸出一包纸巾。
他抽出一张,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模样乖顺又愧疚,静静等着她平复情绪。
刘知珉接过纸巾,按压在泛红的眼尾,反复擦拭着眼角的泪痕。
抬眼便撞进他惴惴不安的视线里,这男人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忐忑等待着她的情绪宣判。
刘知珉的心底再次五味杂陈,欢喜于他满心满眼的在乎,委屈于旁人的肆意张扬,不甘于自己的束手束脚。
她攥紧手里揉成团的纸巾,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带着未散尽的哭腔:
“你是不是告诉她我下毒的事情了?”
“啊?我没有呀。”
崔时安一脸错愕,连忙解释:
“我和你一样,都没有梦到过那段过往啊。”
刘知珉瞬间愣住,怔怔看着他: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崔时安迟疑片刻,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可能……是有娜告诉她的吧。”
这句话像惊雷般在刘知珉脑海中炸开,瞬间打通了所有脉络。
难怪张员瑛一眼看穿她的翁主身份,难怪她手握自己最深的把柄,难怪她处处拿捏自己、步步紧逼。
原来一切都是申有娜在背后作祟。
好你个申有娜!远在美国,依旧不肯安分,处处挑拨离间。
刘知珉指尖收紧,指节隐隐发响,心底满是愠怒。
崔时安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连忙追问。
“怎么了?刚才员瑛是不是欺负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刘知珉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地库对峙的所有细节。
可话到嘴边,又猛然顿住。
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也有把柄攥在张员瑛手里。
一旦撕破脸,只会两败俱伤。
而且就这样让崔时安出面,她又不甘心,因为那样会显得她很失败,连自己的男人都没有手段守护!
想到这里,刘知珉硬生生将所有委屈与不甘咽回心底,闷闷哼了一声:
“这些事你不用管,我会看着办的。”
崔时安还想继续追问,刘知珉却直接岔开话题,目光落在身前的方向盘与银色车标上,语气淡淡。
“这车是她给你买的?”
崔时安苦笑点头,无奈应声。
“她突然就买来送我了,我当时也吓了一跳。”
“这么贵的车。”
刘知珉轻轻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涩:
“我看你是高兴得吓了一跳吧。这车多少钱?”
“好像是……五亿。”
崔时安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生怕她再生气。
刘知珉嘴角狠狠下坠,低声喃喃自语。
“还真是有钱,难怪底气那么足。”
崔时安正要开口辩解,她却再次出声,语气认真又较真:
“那你喜欢吗?”
“欸?”
“我问你,你喜不喜欢这台车?”
她微微加重语气,带着一丝较劲的意味。
“我对车没什么概念,能开就好……”
崔时安慌忙想要顺着她的心意作答,话没说完就被她干脆打断。
“今天不去买东西了。”
她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
“去车行。”
“啊?”
“我今天必须给你买台更好的车!”
刘知珉气鼓鼓地仰着下巴,眼底的委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胜负欲。
“没必要这么攀比,太浪费钱了。”崔时安无奈劝解。
“我觉得有必要!”
她微微瞪着他,带着几分蛮横的执拗。
“唉……为什么非要这样攀比呢……”
刘知珉放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用力:
“上辈子她先遇见你,我无能为力,可你亲口说了,我是你最爱的女人,那我就绝对不能输给她!”
崔时安无奈摇头,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你这是什么歪逻辑。”
“快出发!”
刘知珉越说越坚定,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泪痕还残留在脸颊,模样依旧狼狈,可眼里的怯懦早已褪去,只剩极强的自尊心与胜负欲。
“把地狱使者叫过来,我亲自选!”
“这辈子我输给谁都可以,唯独不能输给张员瑛!”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