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两个人的兴致,吃完饭,两人又去江边逛了逛。
汉江边的风比市区更大,吹得宋智雅的长发肆意乱飞。
她抬手拢了两次,根本压不住散乱的发丝,干脆顺其自然。
崔时安走在她身侧,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随意扫过沿街的商铺橱窗:
“要不要去逛逛商场?买买衣服什么的。”
宋智雅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打趣的笑意:“你今天怎么老是怂恿我逛商场啊?难道想给我买衣服吗?”
崔时安被戳破心思也不避讳,坦然点头:“今天是你的生日嘛,想给你买点礼物。”
“肯恰那。”宋智雅笑得眉眼弯弯,摆了摆手,“你刚才不是送过礼物给我了么?”
“嗯?什么?”
“雪允呀。”宋智雅的语气轻快又雀跃,“平时找她们爱豆视频签售都要花钱,今天能免费和她通电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崔时安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底莫名微动。
如果不是崔雪莉喜欢瞎搞研究,说不定这会儿他也跟宋智雅一样,与刘知珉她们过着云泥之别的生活,也会因为一个爱豆的视频电话雀跃好久。
“这才哪跟哪啊……”他轻轻摇了摇头。
“好啦。”
宋智雅拍了拍他的手臂,“礼物送来送去的只会让人感到负担,要不我们去汉江公园骑自行车吧?”
她指着对面沿江步道那些骑着双人自行车的情侣,眼睛里带着光。
崔时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但他看见的却不是那对情侣。
他看见的,是旁边一位父亲正在教自己的女儿骑自行车。
那小女孩戴着黄色的头盔,车身摇摇晃晃的,像一条在风里摆动的柳枝。
父亲扶着后座,弯着腰,脸上带着笑,嘴里不停地说着“慢一点慢一点”。
小女孩回过头,朝父亲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齿。
以前他不懂这种父女情感,但今天好像领悟到了什么。就像刚刚在餐厅,他为了她故意向中村一叶出气,那正是一个父亲见不得女儿受半点委屈的溺爱,没当过爹的人很难共情。
“行。”崔时安收回目光,“那就骑自行车。”
两人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宋智雅执意坐在前排,说前方视野更好、吹风更舒服。
崔时安安安稳稳坐在后排,配合她的速度慢慢骑行。
漫长的沿江步道平整开阔,一边是铺开的宽阔汉江水面,一边是修剪整齐的青翠草坪和绿化带。
湿润的江风源源不断吹过来,裹挟着江水的微凉和青草的淡香,吹在身上格外清爽。
宋智雅的长发全程被大风掀到身后,发丝柔软,时不时扫过崔时安的脸颊、鼻尖,带着细碎轻微的痒意。
两人一路不急不躁,骑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彻底入夜,首尔市区的夜景灯全部亮起,沿江一线灯火连绵,把江边衬得温柔又热闹。
两人结束了慢悠悠的骑行,找了一处人流量少、安静空旷的江边草坪坐下休息。
晚餐在宋智雅的建议下,是自动拉面机煮的拉面,配合便利店的零食,铺在草坪上,简简单单凑了一顿随性又放松的江边晚餐。
“23岁的生日晚宴就这样对付了吗?”崔时安端起拉面,对着热气吹散热气,小口尝了一口。
“怎么?”宋智雅撕开薯片包装袋,大口嚼得清脆,眉眼弯弯,“嫌弃我的生日晚餐简陋?”
“没有。”崔时安轻笑一声,放松地吐出一口气,“简单自在,这样挺好的。”
宋智雅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后仰靠在柔软的草坪上,双手撑地,双腿舒展伸直,静静眺望整片江面。
江边五彩的霓虹倒映在细碎水波上,被轻轻晃动的浪纹拆成一片片金红光斑,层层叠叠,温柔又治愈。
“感觉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她望着远方感慨。
“欸嘿。”崔时安调侃道,“说得好像我们毕业很久了似的,我学生证都还没上交呢,就算现在回校园溜达,照样会被当成在校大学生。”
“那不一样嘛——”宋智雅蜷起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怔怔望着远方江面出神,眼底藏着淡淡的怀念。
“有什么不……”崔时安正笑着接话,准备继续闲聊放松,话音骤然卡在嘴边,整个人瞬间僵住。
原本平稳安静的汉江江面,毫无征兆出现了极其反常的异象。
明明没有船只通行,平整的江面被强行犁出一道笔直修长的白色水痕,两侧浪花层层叠叠翻卷不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潜行,而前进的方向,赫然是两人所在的岸边。
崔时安瞬间全身紧绷,神经高度警惕,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啊,对了。”他表面刻意维持着刚刚轻松随意的语气,不想让身边的宋智雅察觉异常,“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今天可能不能送你回去了。”
“这么突然?”宋智雅满脸疑惑,明明氛围正好,想不通他为何忽然说有事。
崔时安无暇解释,猛地从草坪上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定数百米外的江面。
此时的江面上赫然浮现出一道完全由江水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
只有上半身,肩膀宽厚、胸膛僵硬、手臂笔直,线条粗糙生硬,如同未经过打磨的粗制泥塑。
人影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由江水凝结而成的长矛,矛身笔直,矛尖细窄锋利,在夜色灯光下一闪一闪,透着刺骨的冷意。
可能在普通人眼里,这顶多就是霓虹灯光折射出来的视觉误差,或是江面雾气凑巧聚成的模糊影子。
但崔时安能清晰感知。
这东西没有普通鬼怪的戾气和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种压制力层级极高,是凡人、阴物、普通邪祟完全不具备的上位威压。
他甚至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崔时安语气急促认真,刻意催她离开,“快回去吧!回头我再联系你!”
“可现在还早呀——”宋智雅小声嘀咕,眼底带着几分无辜的委屈,完全不想这么早结束难得的放松时光。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面上的人影骤然抬手,手中的水矛精准锁定岸边崔时安的站位,没有任何预兆,猛然破空射出。
水矛的速度快到极致,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如同高速弹射的利箭,在空中拖出一道短暂清晰的白色尾迹。
崔时安神色骤变,脚下瞬间上前两步,整个人直接挡在宋智雅正前方,接着右手在身侧虚虚一展,无形的透明气刀瞬间在掌心凝聚成型。
然后崔时安抬手奋力一挥。
透明气刀的刀锋与高速飞来的水矛在空中精准相撞。
清脆的爆裂声骤然响起,如同指尖捏碎一颗饱满紧绷的气泡。高速袭来的水矛瞬间整体炸开,化作无数细密均匀的水珠,漫天洒落整片岸边,形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局部小雨。
江边所有坐着看夜景、散步拍照、闲聊吹风的游客尽数被惊动,纷纷抬头、起身、四处张望。
“咦?下雨了吗?”
“好像真的有水落下来。”
“根本没有乌云,天上干干净净的,怎么会突然下雨?”
众人满心疑惑,议论纷纷。有人随手把外套顶在头上遮挡,有人拉着朋友快速往旁边的商铺屋檐下躲避。
短短十几秒,整片开阔草坪的游客便散去大半,现场迅速空旷下来。
只有宋智雅,清晰感觉到事情不对劲。
“时安呐……”她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手指抓得很紧,心底不安越来越重,“怎么啦?”
崔时安回头,眼底满是压不住的焦急,视线仍不停快速扫视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江面,时刻警惕对方的二次突袭。
“怎么还没走?”他语速极快,语气紧绷,“下雨了,快回去吧,回头我再联系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耽误半秒,转身沿着长长的江边步道全力狂奔,速度快得惊人。
宋智雅不过愣神两秒,眼前就彻底没了他的人影。
她依旧维持着攥紧衣袖的姿势,手心空空落落,独自伫立在空旷冷清的草坪上,晚风吹乱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她也没心思拨开。
而崔时安已经沿着江岸步道极速狂奔。
急促沉重的脚步引来周围散步遛弯的路人纷纷侧目张望。
崔时安全然不顾所有视线和杂音,一心往前冲刺,只想让战场远离宋智雅,远离身边的普通人。
在他身后,那道江水凝成的人影如跗骨之蛆,随波浮动,跟随崔时安的奔跑路线追击。
每拉近一段距离,人影就立刻凝出水矛发起远程攻击。
一根根水矛接连破空而来,尖锐的呼啸声不断从身后逼近。
崔时安全程不回头,仅凭感知和本能闪避、格挡、反击。
不断有水矛贴着他的肩膀擦过,狠狠砸在前方的人行道上,轰然炸开大片水花,溅得路边几个来不及躲开的路人满身是水,引得一片惊呼、抱怨和避让。
连续的追击、闪避、格挡、冲刺,极大消耗着他的体力。
他一路不停,全力往前冲,从热闹的铜雀区段,穿过人流密集的狎鸥亭江边,最终冲进彻底空旷、无人、冷清的东湖大桥桥下区域。
越靠近桥下,城市的喧闹就越远。
商铺灯光、人流杂音、车流声响一点点消失,最后整片江边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漆黑辽阔的汉江、冰冷厚重的巨型桥墩,和空旷死寂的沿江步道。
崔时安终于停下了脚步。
身后江面上的人影也随即停住追击,缓缓漂移靠近,最终停在离岸边五十米左右的水面上。
水凝的五官依旧模糊不清,但嘴角那抹猫捉老鼠般的讥讽、轻蔑、掌控一切的笑意,格外刺耳:
“跑啊,怎么不跑了?”
崔时安缓缓直起身,用力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喘息,眼底的瞳孔悄然变化,从普通的黑色化作狭长竖立的暗金色竖瞳。
他侧过头,平静看着江面人影,缓缓勾起唇角:
“要不你来猜猜——是为什么?”
人影明显顿了一瞬。
祂僵硬地转动头部,缓缓环顾四周荒凉空旷的环境。
这里无人、无光、无遮挡、无救援、无任何干扰,彻底远离市区喧嚣,是完美的猎杀场地。
祂眼底的轻视愈发浓烈,已然笃定崔时安已是穷途末路、无力翻盘:
“吾乃河伯。”
祂的声音骤然压低,裹挟着上位神明独有的强势压迫感,沉沉压在整片江面之上:
“你不会自大地以为可以挑战我吧?”
崔时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虚握,透明气刀的轮廓在指间若隐若现,周身肌肉紧绷:
“就为了替水路夫人出气?”
短短一句话,没成想却彻底激怒对方。
河伯的身形瞬间剧烈波动起来。
原本模糊的五官快速凝实、立体、清晰,眉眼、轮廓、线条尽数成型,水铸的眼眸暗沉深邃,翻涌着浓烈的怒意,整片水面都跟着微微震荡:
“既然知道,还敢对河伯的新娘不敬?”
“新娘?”崔时安忍不住失笑,带着十足的荒谬感,在空旷死寂的桥下轻轻散开,“我怎么记得她身边的男人不少?”
他微微歪头,调侃意味更甚:
“啊——或许阁下有绿帽癖么?”
江面瞬间死寂。
下一秒,河伯彻底暴怒。
祂面部纹路剧烈震荡扭曲,眉心水纹疯狂炸开,原本暗沉的双眼瞬间从深褐转为暗红,像两团闷在水底、即将炸开的暗火。
掌心水汽暴涨,快速凝聚出一柄前所未有的粗壮锋利的巨型水矛,矛身厚实,矛尖寒光凛冽,慑人心魄。
“你找死——!”
巨型水矛撕裂空气,带着极致的锐啸俯冲而来,一场恶战瞬间爆发!
东湖大桥下的环境压抑又清冷。
桥面层层叠叠的霓虹彩灯倾斜而下,红、蓝、紫、粉各色光影落在漆黑的江面上,被细碎浪纹不断拆解、晃动、扭曲,像随意打翻的彩色颜料,斑驳又诡异。
每隔数分钟,地铁三号线就会从桥面高速驶过,那轰隆隆的声音,将桥下的动静彻底掩盖。
桥上只是过了三趟列车,崔时安手中的气刀就已经失去了稳定,全身衣物被反复炸开的江水彻底浸透,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
湿漉漉的发丝死死贴在额前、脸颊、脖颈,一串串水珠顺着眉骨、鼻梁、下颌不断滴落,持续砸在地面积出小小的湿痕。
河伯稳稳悬浮于江面二十米开外,身形凝实如真人,周身气场傲慢冷厉,眼神淡漠,居高临下地碾压着精疲力竭的崔时安,完全把这场厮杀当成一场随意的消遣游戏:
“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
崔时安无力开口回话,后背死死抵着粗糙冰冷的桥墩墙面。
那坚硬粗糙的砂石磨得脊背生疼,皮肉轻微发烫,他却只能咬牙硬撑,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河伯再度凝水成矛,指尖轻抬,水矛精准射来。
崔时安凭借仅剩的本能勉强侧身躲闪。
水矛狠狠砸在坚硬的桥墩墙体上,轰然炸裂,水花四溅,水泥碎屑层层剥落、纷飞散落,墙面瞬间砸出一块浅浅的凹陷痕迹。
他咬紧牙关,强行提聚胸腔仅剩的力气,握着濒临断裂的气刀猛冲上前,一刀斜劈而下。
锋利的气刀瞬间将河伯水凝的身躯劈散成一滩碎江,哗啦一声尽数散落江面。
可散落的江水并没有顺势流走,反而被无形的神明力量强行聚拢、回流、重组。
短短两秒,所有碎水重新凝成人形。
河伯完好无损,依旧稳稳立于水面,语气里的嘲讽愈发浓烈:“这就不行了吗?江北王?”
崔时安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强忍身体酸痛,再度强攻上前。
横刀精准斩断对方脖颈,河伯身躯再度崩碎成大片水花,却依旧在几秒之内快速重组复原,毫无半点损伤。
反复数次,结果从未改变。
无论他速度多快、力道多狠、出刀多精准,哪怕次次彻底劈碎对方躯体,河伯都能无限重生、无损重置,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我是真正的神祗。”河伯张开双臂,语气笃定傲慢,带着绝对的层级压制,“就凭你——永远无法对我造成伤害。”
崔时安的呼吸愈发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臂持续发酸发抖,握刀的手掌不断震颤,无数次无效攻击,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体能、耐心和爆发力。
“既然你不行了,那该轮到我的回合了。”
河伯慢悠悠凝聚出新的水矛,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戏谑和轻蔑。
水矛接连袭来,攻势密集无解,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恢复的空隙。
崔时安硬接一击,刀矛相撞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胀、手腕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