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裹着松脂噼啪燃烧,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喏,”他把临时火把插在土坡上,“我在三十步外举着火把给你壮胆。你走远些解决,别熏着我。”
我想了想,这倒也算没破师父的规矩。
于是点了点头。
我蹲在灌木丛后,随着一阵畅快的窸窣声,腹中郁气尽消。
夜风掠过汗湿的后颈,竟有几分清爽。
先前那些辗转心事,此刻想来,倒像是被这泡屎尿憋出来的妄念。
或许大周说得对,这行当的燥气,合该在返程后扔进胭脂铺的温柔帐里。
又是一阵夜风穿过林间,叶浪沙沙作响。
这风与往常并无不同,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小赵,我好了。”我系好裤带站起身。
“这边,白哥。”
声音竟从前方黑暗里飘来。
我心头一跳,猛回头望去。
小赵分明还站在原地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他上半身笼在阴影里。
“怎么了白哥?”他歪了歪头,“你好了?”
“方才……我不是说过好了?”我喉头发紧。
他“啊”了一声,火把随动作晃了晃:“我没听见啊?”
我强压下心头异样,那丛燃烧的枯藤仍在噼啪作响,橘色暖光总算带来些许慰藉。
早年镖行流传,荒郊夜半若闻人唤名,须得见着同伴真容才可应答。
曾有镖师独自解手,听见同伴唤他,应声回头却见树影摇曳,再转身时,那同伴竟仍站在原地,方才应声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待次日清晨,众人寻见那镖师时,只见他跪在草丛里,七窍塞满泥土,双手还紧紧掐着自己的脖颈,仿佛要将那声应答从喉间抠出来。
我大抵遭遇的也是这个吧。
幸好有小赵在。
“没事了。”我朝小赵那边靠了两步,只觉得这林子里的寒气一阵重过一阵,直往骨头缝里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快些回去。”
小赵也点了点头,火把下的面色显得有些青白。
他缩了缩脖子,低声道:“白哥说的是,这地方是有些邪性,刚才你说话时,就有一股子阴风贴着我后颈刮过去,凉得刺骨……咱们赶紧回火堆边上去。”
我和小赵快步往回走,篝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林间的阴寒。橘红色的火光像母亲的手,轻轻抚平了我心头的褶皱。
刚踏进火光笼罩的范围,使双刀的老陈第一个抬起头,眉头紧锁:“小白,你刚才一个人往林子里钻什么?”
我急忙指向身后:“我不是一个人,小赵一直陪着。”
耍流星锤的大周猛地站起身,烟杆差点掉进火堆:“胡闹!师父怎么教的?夜路要结伴!”
“可小赵他……”我转头要去拉小赵作证,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回原位,正低头摆弄衣角。
惯用暗青子的文四冷冷开口:“年轻人就是不知轻重。”
打江口来的马家兄弟齐齐摇头:“这要出了事,我们怎么向你师父交代?”
总眯着眼缝补衣裳的孙老爷子停下针线,叹了口气。
镖头老陈摆了摆手,双刀在腰间叮当作响:“算了,小白最年轻,不懂事也情有可原。既然平安回来,下不为例。”
我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掌心不知何时沁出冷汗光。
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像是被冬夜的寒风吹过。
我最年轻?
分明……分明是爱哼小曲的小赵才最年轻的那个。
我猛地转头看向小赵。
他抬起头,对我露出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