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观音菩萨携木叉启程东行,到山脚下,有玉真观金顶大仙在观门首接住,请菩萨献茶。
菩萨不敢久停,回礼道:“今领我佛如来法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
大仙问:“取经人几时方到?”
菩萨道:“未定,约摸二三年间,或可至此。”
遂辞了大仙,半云半雾,约记程途。
……
师徒二人离了灵山,正走间,忽然见弱水三千,不觉来至流沙河界。
菩萨道:“徒弟,此处却是难行。此乃弱水,鹅毛不浮,想那东土取经人浊骨凡胎,如何得渡?”
惠岸道:“师父,你看河有多远?”
那菩萨停立云步看时,只见:
东连沙碛,西抵诸番,南达乌戈,北通鞑靼。径过有八百里遥,上下有千万里远。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滚却如山耸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里遥闻万丈洪。
仙槎难到此,莲叶莫能浮。
菩萨正然点看,只见那河中,泼刺一声响亮,水波里跳出一个妖魔来,十分丑恶。他生得:
青不青,黑不黑,晦气色脸;长不长,短不短,赤脚筋躯。眼光闪烁,好似灶底双灯;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钵。
獠牙撑剑刃,红发乱蓬松。
一声叱咤如雷吼,两脚奔波似滚风!
那怪物手执一根宝杖,见云上佳人细皮嫩肉生得俊俏,走上岸就要来捉菩萨,却被惠岸掣浑铁棒挡住,喝声:“兀那泼
魔,修得放肆!”
那怪物大吼一声,就持宝杖来迎。
他两个在流沙河边,这一场恶杀,真个惊人:
木叉浑铁棒,护法显神通;怪物降妖杖,努力逞英雄。双条银蟒河边舞,一对神僧岸上冲。那个降妖杖,好便似出山的白虎;这个浑铁棒,却就如卧道的黄龙!
只杀得昏漠漠,星辰灿烂,雾腾腾,天地朦胧!
一仙一怪来来往往,战上数十合,不分胜负。
那怪物有些力虚,使宝杖架住了铁棒道:“你是哪里和尚,敢来与我抵敌?!”
木叉冷笑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惠岸行者,今保我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去,你是何怪,敢大胆阻路?”
那怪物方才醒悟道:“我记得你跟南海观音菩萨在珞珈山紫竹林中修行,为何来此?”
木叉眉头一挑,没想到这怪倒是个见多识广的,回手一指道:“那岸上不是我师父?”
怪物悚然一惊,忙撇了宝杖,让木叉揪了去,见观音纳头下拜,告道:“菩萨,恕我之罪,待我诉告!我不是妖邪,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变得这般模样!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故此这般苦恼!”
“没奈何,饥寒难忍,三二日间,出波涛捉一个行人食用,不期今日无知,冲撞了尊上!”
菩萨一双慧眼早认出面前之怪,笑道:“你在天有罪,既贬下来,今又这等伤生,正所谓罪上加罪。我今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何不入我门来,皈依善果,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经?”
“这…”那怪有些迟疑。
菩萨道:“你若皈依,我可上禀大天尊,教飞剑不来穿你,那时节功成免罪,即可复归本职,你心下如何?”
那怪点头如捣蒜:“我愿皈正果!”
又向前道:“菩萨,我在此间吃人无数,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鹅毛也不能浮。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处,闲时拿来顽耍。这去,但恐取经人不得到此,却不是反误了我的前程也?”
菩萨不以为意:“岂有不到之理?你可将那九个骷髅挂在项下,等下个取经人来了,自有用处。”
怪物伏首道:“既如此,愿领教诲!”
菩萨微微颔首,即与他摩顶受戒,指沙为姓,就姓了沙,起个法名,叫做个沙悟净。
那怪物当时入了沙门,毕恭毕敬送菩萨过了河,从此洗心涤虑,再不伤生。
菩萨离了流沙河界,同木叉径奔东土。
行彀多时,又见一座高山,山上有恶气遮漫,不能步上。
正欲驾云过山,不觉狂风起处,又闪上一个妖魔,生得又甚凶险。
你道他怎生模样?诗曰:
卷脏莲蓬吊搭嘴,耳如蒲扇显金睛。
獠牙锋利如钢锉,长嘴张开似火盆。
金盔紧系腮边带,勒甲丝绦蟒退鳞。
手执钉钯龙探爪,腰挎弯弓月半轮。
纠纠威风欺太岁,昂昂志气压天神!
那豕精撞上来,不分好歹,望菩萨举钯就筑,被木叉行者挡住,大声喝道:“那泼怪,休得无礼!看棒!”
怪物使钉钯架住,摇头甩耳,瓮声瓮气道:“你是哪来的和尚,敢挡爷爷的去路?”
木叉忍着气道:“我是南海观音菩萨的徒弟,今保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去。你又是何怪,敢在此挡路?”
那怪物闻听观音菩萨当面,骇得魂不附体,忙丢下钉钯,纳头便拜:“老兄,是我错了!菩萨在哪里?累烦你引见一引见!”
木叉见他变脸堪比翻书,心中暗笑,仰面指道:“那南岸上坐的不是?”
怪物抬头一瞧,立时磕头碰闹,厉声高叫道:“菩萨,恕罪!恕罪!”
观音见差不多了,便按下云头,明知故问道:“你是哪里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间挡我?”
那怪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菩萨,我不是野豕,亦不是老彘,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只因醉酒戏弄嫦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贬下尘凡,不期投错了猪胎,变得这般丑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