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朵祥云从天而降,云上站着一位菩萨,端的是:
面如满月,目似青莲。头戴宝冠,身披璎珞。手持如意,足踏莲花。
正是那文殊菩萨,驾临凡世,唬得那国王太子伏地叩头不已。
行者见了,收了棒,拱手道:“菩萨何来?”
文殊道:“我是来替你收了这妖怪的。”
行者眼珠一转,拱手道:“如此,劳烦了。”
那菩萨袖中取出一面小镜,照住了那怪的原身。
三藏等见过菩萨,一齐向镜子里看处,那魔王生得好不凶恶:
眼似琉璃盏,头若炼砂缸。浑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搭拉两个耳,一尾扫帚长。青毛生锐气,红眼放金光。匾牙排玉板,圆须挺硬枪。镜里观真像,原是一个狮猁王!
行者道:“菩萨,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青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你就不收服他?”
菩萨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三藏瞪大了眼,八戒、沙僧面面相觑。
只有阿青和小玉丝毫不觉奇怪,自始至终面色如常。
行者也早有预料,但此时闻言,仍不满道:“这畜类成精,侵夺帝位,还奉佛旨差来。似老孙保唐僧受苦,就该领几道敕书!”
那文殊菩萨念了声佛号,道:“你等不知。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差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因是不可原身相见,变做一种凡僧,问他化些斋供。被吾几句言语相难,他不识我是个好人,把我一条绳捆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天三夜。”
国王闻言,瑟瑟发抖,几欲昏厥,太子也好不到哪去。
只听菩萨接着道:“多亏六甲金身救我归西,奏与如来,如来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报吾三日水灾之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来此,成了功绩。”
行者却不买账:“菩萨此言差矣!纵然那国王有前孽,也该明正其罪,如何使妖道害他性命,占他江山?这三年中,那妖道在国中为非作歹,欺压百姓,难道也是佛旨不成?”
菩萨道:“也不曾害人。自他到后,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害人之有?”
闻听此言,阿青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即开口。
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点污了他的身体,坏了多少纲常伦理,还叫做不曾害人?”
菩萨依旧摇头:“并未玷污,他是个骟了的狮子。”
鈉呆子闻言,走近前,往那怪胯下就摸了一把,笑道:“果然嘿!这妖精真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了!”
那怪面皮腾地涨成了紫红色,对八戒怒目而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行者将呆子推到一边,点头道:“既如此,收了去罢。若不是菩萨亲来,决不饶他性命。”
那菩萨正待念咒收妖,忽听一声清脆:“且慢!”
文殊动作一停,循声望去,却见阿青和小玉走了过来。
前者先行一礼,沉声道:“见过菩萨,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殊菩萨认得他是玄元帝君之子,也回了一礼,点头道:“请讲。”
阿青正色道:“菩萨方才说这国王有前孽,故遣狮怪下界为妖,以应劫数,还说此怪三年来,政通人和,风调雨顺,晚辈实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敢说。
阿青并不在意旁人所想,只将心中之言道出:“我观这乌鸡国,朝政败坏,百姓困苦。不说别的,从我等来时歇的那宝林寺中,便有僧官欺压同道,贫者衣不蔽体,富者脑满肠肥。”
说到这,他一指那怪:“此等景象,据我所知,皆是拜此獠所赐!难道这也是佛祖所愿?若说惩戒国王,为何受苦的却是百姓?”
文殊菩萨闻言,陷入沉默,半晌方道:“此中因果,非一言可尽。但你说得有理,这孽畜下界之后,确有逾矩之处。今日我将他收回,自当严加管教,再不令他为恶。”
阿青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正待开口,行者却抢先一步叫道:“菩萨要带走也行,只是这厮害人不浅,若不加以惩戒,难平民愤。”
“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大圣本不欲多管,但见自家小兄弟据理必争,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将担子都放在阿青一人肩上,故忙出言帮衬。
阿青也道:“菩萨,晚辈斗胆,这狮怪虽奉佛旨下界,却假公济私,为非作歹。若轻易饶他,恐天理难容。还请菩萨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文殊菩萨见阿青态度如此坚决,又碍于他的身份,便点头道:“既如此,我便罚他终身不得出灵山一步,每日听经忏悔,以赎前愆。你看如此可好?”
阿青不语。
文殊无奈,只得许诺回山之后定会严惩不贷,少说八百脊杖,禁足百年,日夜抄写佛经以赎罪。
行者看向阿青,后者这才松口道:“既菩萨如此说,晚辈无有不遵。只是还请菩萨看管好了,莫要再让他下界为害。”
阿青倒不担心对方会出尔反尔,佛口金言,除非不讲,不然一旦当众许下誓约,自然不会毁诺。
文殊菩萨点了点头,喝道:“畜生,还不皈正,更待何时!”
那魔王才现了原身,却是一头青毛狮子,浑身伤痕,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菩萨放莲花罩定妖魔,坐在背上,对三藏道:“圣僧,此难已过,前途珍重。”又对阿青道,“道长颇有乃父之风,善哉,善哉。”
说罢,踏祥光径回五台山而去。
行者望着文殊菩萨远去,对阿青竖起大拇指:“贤弟,好样的!连菩萨的面子你都敢驳,老孙不如也!”
阿青摇头道:“大圣说笑了。我只是觉得,那狮怪虽奉佛旨,却也害了不少无辜。若不加以惩戒,何以慰民心?”
三藏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阿青道长说得有理,天道昭昭,善恶有报。那狮怪虽被菩萨带回,却也受了惩戒,也算果报了。”
此时,那国王颤巍巍爬起,被太子搀扶着走上前来,向三藏等人深深一拜:“圣僧,诸位长老,救命之恩,寡人没齿难忘!今日妖道已除,寡人得以复位,皆赖诸位之力!”
三藏忙扶起:“陛下不必多礼。”
那国王才又向阿青道:“这位道长,方才仗义执言,实令寡人感佩。道长放心,寡人定当整顿朝纲,肃清弊端,使百姓安居乐业,以报诸位大恩!”
阿青拱手道:“陛下圣明。那宝林寺中僧道,多有苦楚,还望陛下垂怜。”
国王用力点头:“寡人早闻那僧官不法,欺压同道,寡人早有所闻。稍后便下旨,革去那多官职衔,清查寺产,分与贫苦僧道。今后宝林寺中,无论僧道,一视同仁,不得再有欺压之事。”
阿青微微欠身:“晚辈代那些寺中穷苦僧道,谢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