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林峰走后,周如烟也紧接着就开车离开了别墅,这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机会,借口向看看沪上的繁华,一并离开了别墅。
至于李叔盯梢的事情,从林峰带着大批人马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失效了。
最终,于曼丽在静安寺路一个路口下了车。
拒绝了周如烟要派人跟着的提议,一个人在街头闲逛起来。
临近中午,静安寺路的电车轨道泛着油亮的光。
三月的沪上,法国梧桐正从沉睡中苏醒。遒劲的枝干褪去深褐的冬装,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柔和的青灰。
枝头鼓着米粒大小的芽苞,裹着层细密的绒毛,像攥紧的小拳头,透着怯生生的嫩黄。
新叶刚探出头时是半透明的鹅绿,卷着边儿,仿佛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穿着华贵旗袍披着皮毛披肩的小姐踩着细高跟,拎着镶珠手袋从百货公司出来,发梢还沾着法国香水的余韵。
黄包车夫弓着背跑过,铜铃在晚风里叮铃作响,车座上裹着藏青色棉毯的老派先生,正用象牙烟嘴吸着哈德门香烟。
街对面的广式粥铺飘来皮蛋瘦肉粥的香气,伙计把铁皮碗在青石台上磕出脆响。
穿学生装的青年们挤在报亭前,报纸头条印着“新政府宣言“的黑体字,有人捏紧拳头骂了句“汉奸“,很快被同伴拉进旁边的咖啡馆。
玻璃橱窗里,留声机正放周璇的《天涯歌女》,穿西装的洋人搂着金发女子走过,皮鞋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泥浆。
卖梨膏糖的老汉敲响铜锣,竹筐里的糖块在路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穿短打的脚夫扛着棉纱包匆匆而过,汗湿的粗布褂子贴在背上,远处码头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电影院的霓虹灯管大白天也亮着,把“大光明“三个字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打翻的胭脂盒。
于曼丽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眼前的种种,就像是于曼丽自己的人生——天堂和地狱交织。
这块原本就属于自己国家的土地,此时除了那些趾高气昂的外国人,剩下的国人不管是光鲜亮丽的先生小姐,还是贫困潦倒的贩夫走卒,全都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接受了军统的培训之后,再看到眼前这幅场景,于曼丽第一次对掌控自己生死的军统有了一丝归属感。
终于,于曼丽的脚步在一家名为巴菲特的咖啡馆面前停了下来。
想当年养父还活着的时候带她去过咖啡馆。
那时候,养父不喜欢咖啡,说咱们华国人不喝那玩意。
于曼丽自己也不喜欢。
那时候她的人生已经吃够了苦头,不想再吃苦了。
但为了逗自己开心,养父还是带她走进了一家不知名的咖啡馆。
时光匆匆,咖啡馆已经在沪上随处可见,但养父,却再也见不到了。
于曼丽点了一杯不加糖也不加奶的黑咖啡,她也不喝,等服务员离开后就这么静静地搅拌着。
“小姐,我可以坐这里吗!”
就在于曼丽还在沉思的时候,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了她旁边。
看着男人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于曼丽脸上原本弥漫不散的愁容也少了许多。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连我到了身边都没有察觉。”
作为搭档,明台很明显就察觉出了于曼丽的异常。
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明台就朝着这里赶来。
虽然豪富之家的出身让他养成了玩世不恭的性格,但军统培训班的训练也不是花架子,早在半个小时前明台就发现了于曼丽的身影。
等终于确定了于曼丽背后没有人跟踪,这才敢出来见面。
于曼丽现在也说不准林母手上那枚戒指的事情是否紧急,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就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明台,让明楼代为转达上级。
“这件事不用着急,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林峰母子的打算,林峰母亲受伤,一定是他们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林母今天一定不会出现在庆典现场。”
同样出身豪富之家,明台一眼就看穿了事情真相。
“不用这么看我,因为名家也是这么做的。”
于曼丽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疑惑,明楼却是清楚是什么意思。
“我的好大哥明楼,今天已经正式加入伪政府,职位是高级经济顾问,主要负责中储劵的发行与推广工作。”
提起明楼,明台的眼中多了几分痛苦与纠结。
他放弃优渥的生活条件,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军统,就是想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尽一份力。
可结果就是,自己这边还什么事都没做,自幼崇拜的大哥已经是一个大汉奸了。
这种信仰与亲情之间的巨大反差,让明楼很是痛苦。
“不要难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看着心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痛苦,于曼丽的心情也很难受。
但没办法,这件事自己帮不了他。
自己甚至连说出爱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伸出纤细的手,紧紧握着男人的手指,希望这样能让他不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