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直到真相被揭开,直到面对徐青崖,直到两人眼光对视,龙放啸才知道背后的目光是什么,那是他自己的良心,不断对他进行审判。
徐青崖是执行审判的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既然不能做堂堂正正的大侠,家业和名声彻底崩碎,那就全力一战,让眼前的少年郎亲眼看着,自己六十年的苦练绝非白费力气,“九大关刀”不是吹出来的名声,是杀出来的绝招。
龙放啸五岁开始练刀,八岁用木质青龙刀演练春秋刀法,时至今日,足足一个甲子,二十岁成立镖局,风里来雨里去五十年,有酣畅淋漓的血战,有凄风冷雨的苦头,有豪气干云的在荒郊野外烤肉,有黑夜时的自怨自艾。
有窝囊,有隐忍,有崛起,有高峰之后的坠落,有黑暗中的杀伐。
到了这个年岁,到了必死局面,龙放啸无需隐忍,只想放手一搏。
青龙刀轰然斩向徐青崖,徐青崖后退半步,把身子拉成弓步,鹊刀从背后弹出,身子随之舞动,在身体到达最佳发力点的刹那,恰好握住刀把。
春秋刀法·冠绝!
冠绝天下,只此一刀!
两人用的都是“冠绝”,正是铜缸遇着铁瓮,毫无半点软硬虚实,只见一片寒光托住两条杀气,内劲轰鸣,刀气疯狂飙射,足下地面轰然开裂。
龙放啸仰天大喝:“痛快!真是太痛快了!徐青崖,小心了,老子九大关刀之下,从来不留任何活口!”
徐青崖冷笑:“这才有趣!让我看看龙老爷子苦练甲子的成果!”
龙放啸不是徐青崖,没有从春秋刀法的基础招数中领悟到春秋刀意,六十年的苦练,练的都是基础刀招。
一刀过后,紧跟一招“微言”,徐青崖纵身劈斩,刀光奔腾如虎。
春秋刀法·威临!
堂堂正正的斩击,刀光如匹练,呈半月形扩散,笼罩身前丈许之地,任何闪躲与取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龙放啸当然不会闪躲,春秋刀法讲究气势,一旦对徐青崖产生恐惧,气势会一泻千里,陷入连绵不绝、越战越勇的杀招,最后被鹊刀砍下脑袋。
龙放啸怒吼一声,挥刀还击,他抛开一切杂念,将毕生功力与六十年血雨腥风磨砺出的刀意,尽数灌注在手中的青龙刀上,刀光不再虚浮华丽,而是带着英雄迟暮的苍凉,仿佛一卷记载着武林兴衰、正邪挣扎的沉重史卷。
徐青崖刀势再起,正气凛然,刀尖直指要害,精神威压如史笔悬顶,然而龙放啸心如死灰,只余死战之志,精神威压竟被他以“破罐之破摔”的决绝硬生生扛住,刀锋不退反进,他练了一辈子春秋刀法,能死在春秋刀法下,也算有始有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微言!”
龙放啸低吼一声,青龙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刀势看似大开大合,内里却蕴含着无数细微变化与后劲,如同史书竹简上,字里行间的隐晦深意。
这是龙放啸数十年镖师生涯中,无数次化解明枪暗箭的经验汇聚,他用不出春秋大义,但经验绝无虚假,就像一壶老酒,纯酿甲子,越发香醇。
徐青崖眼神一凝,脚步微动,身形如风中之柳,侧移三尺,鹊刀划出羚羊挂角般的弧线,刀路自下而上,如同一道冷电,白鹤亮翅,直袭下颌。
春秋刀法·偃月!
“铛!”
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龙放啸手腕剧震,青龙刀险些脱手,他踉踉跄跄的后退,老脸涨红,徐青崖不会给他半分回气机会,一步飞掠而至。
春秋刀法·武佑!
横刀行千里,非求一时功,乃慕万世名。
青龙摧青峰,彼山不就我,吾便就此山。
此招本是后发先至、以逸待劳的防守反击,徐青崖转守为攻,好似把亢龙有悔变成亢龙无悔,就是要飞,就是要飞到最高,哪怕摔的头破血流,也要高高的飞起,只要能飞起来,我就永远不会后悔,热血激昂,一往无前!
龙放啸的内功、经验、眼力,不可谓不强,他看出徐青崖的路数,看到徐青崖的决绝,看见刀光的变化。
避不过、躲不了、防不住。
龙放啸运足功力,挥刀反击,只听得一声龙吟,刀锋轰然对撞,空气震荡出有形有质的透明波纹,南宫玉精心培养的八位下属被声波震碎耳膜,捂着耳朵惨叫着倒下,追命趁机一脚踢向南宫玉胸腹,免得这货有别的心思。
南宫玉武功绝不在追命之下,奈何心神不定,被徐青崖吓破了胆。
交手数招,被追命一脚踢飞。
不等追命封穴擒拿,南宫玉用力咬了咬后槽牙,他一颗牙齿是假的,是用石蜡做的,里面藏着致命毒药。
“别想知道青龙会的秘密!青龙会永远不灭,龙头会为我复仇!”
南宫玉恶狠狠的看着追命。
追命传音入密:“青龙会正月龙头不是你也不是龙放啸,是南宫世家,你爹才是青龙会正月龙头,这一切都是你爹安排的,你爹想让你做卧底,渗透护龙山庄,盯紧徐青崖,没想到你对他有这么大的怨言,反抗的这么剧烈,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你爹!”
南宫玉冷笑:“说得好!糟老头子早就该死!你以为我会愤怒?我不仅不会愤怒,反而觉得死而瞑目!糟老头子才浅德薄,活该他断子绝孙!”
说话功夫,徐青崖和龙放啸交锋到了关键时刻,龙放啸须发戟张,将内力催至巅峰,青龙刀发出沉重嗡鸣,狂暴的气劲如怒涛般炸开,两人足下地面寸寸龟裂,碎石被激得冲天而起。
龙放啸闷哼一声,连退七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脚下犁出两道深沟,手臂微微颤抖,虎口已然崩裂,徐青崖只是身形晃了晃,气息依旧绵长。
尘埃未落,龙放啸眼中闪过如妖似魔的疯狂,疯癫狂妄与最后一丝清明混合在一起,像是点燃的火药桶。
龙放啸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将残存的内力孤注一掷:“汗青!”
这是原版八式的终结之招,亦是龙放啸武道生涯的绝唱,青龙刀带着一股沉重如史册、悲壮如挽歌的意境,刀势看似缓慢,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刺徐青崖心口,这是他为自己书写结局的璀璨一刀,是他毕生武道的汇聚。
徐青崖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化身执掌史笔的史官,周身气息瞬间收敛起来,鹊刀刀尖微微下垂,随即化作一道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惊鸿!
春秋刀法·春秋!
一字褒贬,刀写春秋。
——春秋着墨十万卷,且枕青山梦桃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嗤”声,如同史官铁笔在竹简上刻下了终结的句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惊鸿一闪,徐青崖的身影出现在龙放啸身后丈许,鹊刀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刀锋滑落,滴入尘土。
龙放啸前冲的姿势骤然定格,青龙刀依旧保持突刺的姿态,刀尖距离徐青崖原先站立的位置有数尺之遥。
龙放啸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心口处,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刀孔缓缓渗出血迹,伤口极小,却精准无比地贯穿心脏,断绝一切生机。
“好……好快的刀……”
龙放啸眼中疯狂飞速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一丝释然,仿佛看到自己那本早已写满污点的“史书”被这惊世一笔彻底合上,彻底盖棺定论。
龙放啸庞大的身躯晃了几晃,轰然向前扑倒,激起一片尘埃,伴随他一生的青龙刀“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刀身上的寒光迅速黯淡,崩成碎片。
山风卷起枫叶,掠过死寂战场。
“锵!”
鹊刀返回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