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欧美不同,华夏五千年的文化里,确保自身合法性资源的独占性和子嗣的延续,从来都是男性最在意的几件事之一;
很多人以为那些包括农民、士兵在内的底层男性对此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以为他们不在乎了,那是大错特错——他们同样异常在乎,只不过这些“老实人”因为自身实非常有限,外加一些众所周知的外源性原因,他们只能被迫装做不那么在乎罢了。
所以这不难推理出一个道理,当一个华夏男人连最重视、最基本的权利都无法得到保障时,你有什么资格让他们为了其它那些所谓的宏伟目标抛头颅洒热血?
不管外人怎么看,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明山队从成立之初起,便是以抵御外辱、消灭日本侵略者作为唯一目标的武装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说,被日本人恨之入骨的明山队虽然只是群土匪,但打的从来不是私战,而是跟牺牲的百万英烈一样,用生命在捍卫中华民族最后的那线尊严。
既然是为了民族尊严而不惜此身的血性男儿,又有谁有资格去玷污他们身为男人的尊严?
所以,在明山队内部,无论是谁,但凡敢勾引军人家属,又或者妇人敢婚内出轨,除了枪毙,没有第二哥结果!
当然,如果丈夫牺牲,家眷也是可以改嫁的。
但是必须要满足三个条件:
1、必须按照华夏传统,守孝三年后才能改嫁——不要跟我说什么民主尚潮,明山队的士兵都是些最基层的苦哈哈,他们不懂那些,也未必接受那些西洋玩意。
2、必须按照山训,将遗子留在明山队,由明山队共同抚养——无数的真实案例表明,大部分随着母亲改嫁的孩子最后过的都不怎么好,这是无法反驳的现实,而身为明山队的一员,是不可能放任自己性命相交的同袍的子女沦落至此的。
事实上,如果杨先生没骗我的话,明山队对于那些阵亡士兵的家眷和孩子极好,即便是明山队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未少了这些家眷和孩子的一口吃食……据说在最少粮的那段时间,这些家眷和孩子的口粮甚至还要比那些士兵来的多一些。
3、如果改嫁,则必须放弃明山队给予家眷的每月抚恤补贴,以及安排的工作岗位。
据我所知,明山队那些家眷每个月的抚恤补贴非常不少,粮食、布匹、药品样样不缺,即便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工作,每个月也依旧足以保持一个非常不错的生活水平……而如果你能被安排进去内部工厂里寻得一份工作,其生活水平甚至比城里人还要滋润。
用杨先生的话来说,这是那些牺牲的兄弟为自己的家人争取到的权利,那些家眷和孩子应该满脸骄傲地配享着这些供养——他们有一个好爸爸,好丈夫。
所以被枪毙的那名军烈家属之所以被冠以“破坏*婚”的罪名,就是违反了第一条和第三条。
第一条暂且不去细细讨论,
单说第三条,明山队那些牺牲的士兵,以生命为代价博出来的福萌,凭什么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人窃取!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你认为每一粒粮食、每一布匹,来的真的很容易么?
好吧,对于明山队的这种超出寻常尺度的坚持,我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是尊重——毕竟我并不是士兵,也并不清楚这些士兵的真实想法。
所以到了第三天,我特意找了一名明山队的士兵进行攀谈采访。
众所周知,明山队的士兵对于外人非常排斥,即便《红星》的记者进行了数次采访,也依旧总是露出一种不愿多谈的态度。
不过好在有那位杨先生在旁,那名士兵总算是没有表现的太过冷硬。
所以这场攀谈持续了半个下午,
我们之间聊了很多。
很多内容在那位士兵的坚持下,我并不方便将其落笔为文字,但有一句话让我大受震撼。
我问那名士兵,为什么你们会如此悍不畏死,仅仅只因为对于日寇的仇恨么?
实话实说,我是不期待这些目不识丁的土匪能说出什么为国为民的大道理的。
诚如我所猜测,他也并没有说出什么死国可乎的豪言壮语。
然而他的回答却更加令我动容。
他说……
他只是个最卑贱的泥腿子罢了,甚至就连屁股上都还依旧残留的有一辈子无法洗刷的屈辱疤痕;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除了杀鬼子外,他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里的存在价值;
后来即便那位杨先生跟他们说了很多道理,但他也依旧不怎么懂。
但随着明山队待的时间长了,他发现自己除了可以杀鬼子,可以拼尽全力保护好那些死去弟兄的家眷外……
还可以用自己的血肉,为其他有能力,也愿意为改变这个糟透了的世界付出努力的人们,争取出一个可以施展其才能得机会。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像一个真正男人般死去。
面对着这番回答,我彻底呆住了。
之前的闲聊中,我知道他其实跟明山队很多人一样,原本对于我们这些在他看来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是不感冒的,
不过很显然,农学院那几个冒着生命危险而来,在五顶山的田间地头不分昼夜一蹲就是一个多星期的同龄学生,改变了他的看法。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里浮现出一句话:
“天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华夏百年苦难,为了这个民族前赴后继的热血志士又何止千万?
在这个救国图存的崎岖漫路里,我们尝试的途径又何止百千?
说到底,所有的尝试无非都是“同中求异”这四个字而已。
所以我忽然意识到,明山队那一系列迥异于常人的行为,未必不是另一种尝试。
而我们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又哪里来的资格和底气,去嘲笑和非议他们?
最起码,他们是真的俯下身子,一个一步脚印,甚至不惜以血开路,去践行他们的想法,
而我们除了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着,又动了哪怕一根小指头?
极度愚蠢……
某句话再度从脑海里被翻出来,刺痛了我裤裆里的小。
或许我开始明白了一点点这句的含义,
无论是什么年代,“做”比“说”无疑是更要有力量的多;
而当我们有了承担责任的勇气和担当,或许才是我们真正有资格开口说话的那一天。
最后,
我很骄傲地告诉看见这篇文章的同学们,在向《红星》递出稿件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正式办理了休学手续,然后主动成为了扫盲队的一员。
我不想自己的一身所学最终变成书桌上那二两陈旧迂腐的墨水,
更想有一天能挺直了腰杆,自信满满满地指着某位杨先生的鼻子说道:“我们,比你强!”
望诸君共勉!
……………………
嘶~
花了足足二十分钟,将这篇不知道是日记还是杂文的文章看完后,宿舍里的男生齐齐发出一声抽气。
面面相觑了一番,几双眼睛莫名地明亮了起来。
“哥几个,怎么说?”
“说个屁……周六就去五顶山那边逛逛去,我倒想看看,那边有没有这个本事容下我这个机械制造专业的年级第三……左右毕业后也不想进日本人的企业工作,到不如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发挥自己一身所学的机会。”
“去的时候叫我,算我一个!”
“加我一个!”
窗帘遮断了日光的森冷宿舍里,莫名地多了几分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