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铸看了看李明那粗糙了许多,甚至还出现了多处皴裂的年轻脸庞,却是摇了摇头:“不,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辛苦你们了。”
这句辛苦说的真心实意。
打从大棚种植实验开始的第一天,李明就带着他那五名农校同学,每天12小时不间断地巡守在田间地头,不管刮风下雪,几乎从不间断。
六个学生巡守1000亩大棚,每天详细记录温度、湿度、光照等参数之余,还需要时刻调整水肥比例、抽样盯防各种病虫害,并在最短时间里研究、调整用药和防治方案,这其中的艰辛程度,真的只有农民和农校学生才会清楚。
李明闻言,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荣焉,反倒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其实,如果杨参谋肯批给我们一些化肥的话,即便是受到了根蛆的影响,产量也依旧是能提高一大截的。”
“所以,既然证明了冬季的确可以通过大棚种植技术解决那些村民一部分的食物,我希望杨参谋能在后续的推广扩种中,供应一部分化肥给我们。”
明山队有自己的土制化肥厂,这个并不是什么很隐秘的事情;而且富锦县这边本就有不少数量农业向的垦荒团,撤走时也并未将那些化肥带走,因此明山队手里的各式化肥数量相当可观。
事实上,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李明不止一次地向杨铸提出申请,希望他能批一些化肥给他。
毕竟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对于近现代农业来说,施化肥跟不施化肥,效果差距是相当之大——他本就是看在这些芜菁可以解决那些村民越冬粮食不足的情分上才答应参与到大棚种植的实验中来的,因此自然是希望产量越高越好。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不管他再怎么请求,杨铸始终拒绝把化肥批给他,只是同意调集农家肥给他,数量不设限。
或许在后世城里人的主流认知里,农家肥是远远超过化肥的优质肥料;
然而只有搞农业的才知道,论及肥效,这两者之间真的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而且由于消杀技术较为原始的缘故,当下的农家肥是以液体状为主,里面隐藏着数量众多的虫卵,一个不小心,很容易造成严重的病虫害——虽然没有证据,但李明很怀疑这次爆发较大规模的根蛆,跟大量使用农家肥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杨铸听到他又一次提起化肥的问题,忍不住苦笑了起来,最终依旧还是摇了摇头:“李明同学,虽然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是很遗憾……至少在未来几个月内,我是无法向你们供应化肥的。”
虽然他是个外行,但是化肥在近现代农业中的核心地位却是知道的。
他也相信,只要肯大量使用化肥,那些作物的产量立马就能提升至少一个台阶,从而彻底解决那些村民的越冬口粮问题。
然而知道归知道,但他不能这么做。
无它,
这些化肥有其它作用,非常重要的作用,甚至关系到五顶山要塞和这些新根据地能否守得住,甚至关系到明山队的存亡。
别说明山队有土制化肥厂,又从那些垦荒团的手里拿走了那么多化肥,要不要这么吝啬的废话。
出于某种考虑,明山队现阶段对于化肥的需求量达到了一个异常恐怖的数字,从垦荒团库房里拿走的化肥和那所中小型化肥厂生产出来的化肥就算全加在一起,也依旧离杨铸心目中的那个数字差的很远。
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会松口,把化肥批给李明他们?
你要知道,那可是足足1000亩地,需要用到的化肥并不是一个小数字。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刹的住了。
要是自己当初同意了李明等人的请求,挤出一批化肥给他们,那么后面扩种的时候,这化肥批还是不批?
算上抗联那边,十几万张嘴等着粮食越冬呢,到时候扩种的话,可不是区区1000亩的事情了。
再说了,这里又不是贫瘠的西北或者西南地区,甚至也不是地力消耗过度的中原地区。
东北的黑土属于腐殖土,本就是一等一的肥沃土壤,不存在离开化肥就种不出粮食的情况,
这么肥沃的土壤,再加上适当份量的农家肥,足够给出一份60分以上的产量答卷了——当下的局势还算理想,还没到只能依靠自身补足粮食缺口的程度,因此对于产量自然暂时不需要抓到极致。
只不过涉及明山队的机密,这其中的缘由,显然是不可能向一名连明山队预备队员都不是的年轻学生解释的,因此杨铸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否掉李明的请求。
听到杨铸再一次拒绝自己,李明眼中难以遏制地露出一抹掺杂着愤怒的失望。
他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在无法得知缘由的情况下,自然不可能,也没有兴趣去了解杨铸的想法和苦衷。
在他看来,能让那些村民吃饱饭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其它的什么都要统统往后靠。
所以,他很失望杨铸的吝啬。
要不是这两个月来,杨铸对他们的态度始终非常和善,全然没有一个上位者惯有的傲慢,外加这货也不是全然没把那些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说不定他早就拎着这位杨八爷的领子破口大骂起来了。
眼见着杨铸的态度温和却坚决,李明深深吸了一口:“杨参谋,既然大棚种植已被证实可行,并摸索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流程,那么我和我同学当初向你承诺的事情,就算是做到了。”
顿了顿,李明敛起眼中的情绪,直直地看着杨铸,语气轻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诉的坚决:“所以杨参谋,请允许我代表我和我的同学,正式向你辞行!”
杨铸心中一惊:“辞行?不行!你们现在回哈尔滨的话,太危险了,小鬼子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日本人不是瞎子,特高科和特务处也并不是吃干饭的。
身为这个年代绝对的天之骄子,六名学生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两个月,必然会引起他们的重视和调查。
而鉴于明山队在关东军内部上了红名单,李明和他的同学又不是余冬冬那种家庭背景深厚的学生,因此一旦被查出他们这两个月一直待在五顶山要塞,等这些学生回到哈尔滨后,最终的命运可想而知。
李明扫了他一眼,却是笑了笑:“杨参谋,不要把我们想的那么笨,从我们来到五顶山的第一天起,我们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所以,我代表我和我的同学向你辞行,并不是回哈尔滨,而是……”
轻轻捏了捏拳头,李明的眼中绽出光芒:“而是打算一同前去抗联的根据地!”
抗联和明山队的根据地虽然彼此互相帮助,但两者之间的治理思路却是有相当大的区别。
而且与明山队这边带有浓重的军事管制风格不同,抗联的根据地更加追求以民为主,也远要尊重他们这些学生和知识分子的多。
更关键的是,抗联的新根据同样从垦荒团的仓库里没收了一大批化肥。
只要自己这些学生到了抗联的新根据地,对方一定会欣然同意让他们在大棚种植的过程中,自由使用那些珍贵的化肥!
去……抗联那边?
杨铸看着脸上隐隐泛出光芒的李明,嘴角忍不住挂出一丝苦涩。
必须承认,不管怎么洗,明山队的名声和吸引力终究还是远远比不上抗联——尤其是在延安干部团顺利抵达,并开始介入各领域的工作后。
然而……
无声的叹了口气,
杨铸微笑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如此,只能有缘再见了,祝一路顺风……谢谢你,李明同学!”
李明也笑了起来,伸出右手:“有缘再见,杨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