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7日，乙卯除夕。
宜冠茾、结网；
忌开市、破土。
………………
微微陀红着双颊的杨铸穿着那件款式土气的厚棉袄攀上了城墙，刮骨的寒风在脸上割了两刀后，顿时将本就不深的酒意驱散的七七八八。
“八爷。”
“八爷。”
逐一回过礼，杨铸接过哨兵递过来的望远镜，朝着城外观察了起来。
每逢节假日，尤其是重大节日，素来是偷袭的最佳时机，不知道有多少场战斗都是专挑这种时候开打的，甚至就连去年的三江大讨伐，小鬼子也是专门挑在春节期间动手的。
所以不管是五顶山要塞、岗草甸子秘营、还是同江县，这段时间都是加派了三倍人手警戒，甚至把暗哨前放到了十公里之外，为的就是预防小鬼子玩阴的。
“小子，你跑上来干啥，下去跟弟兄们再喝两口去啊……下面人两三个月都见不到你八爷一面，好不容易有跟你亲近的机会，这么快就溜了可不地道。”
一扭头，却是搂着暖手炉的谢某某。
从眉毛上的冰霜来看，这货在城墙上的时间至少也超过半小时了。
“哟呵，老谢，没看出来啊，现在你这个纵队长当的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原本我以为你要拖到吃完席才会上来瞧瞧呢。”
杨铸笑着打趣了一句，然后继续抬起望远镜朝着城外望去。
明山队有很多外人不太理解的规矩，在里面当头儿也是一个绝对的苦活儿。
就拿巡夜这种活计来说，除非你生病或者重伤，否则每天必须雷打不动地巡上一次夜，等到手底下的弟兄睡着了你才能休息，
而像春节这种重大节日，你也没资格跟普通士兵一样好好放松，而是需要亲赴一线巡检防卫、警戒等工作，有必要的时候甚至还需要接替下面人的工作，让人家抽空跟家里人聚聚，或者是下去泡泡脚——东北的冬夜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便你有着较为完善的保暖措施，但一站就是半个晚上，还是很容易产生冻伤。
这条规矩对于老明山来说习以为常，那些第一次扛枪的矿工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以为部队里都是这样的。
但对于那些国军俘虏和正统胡子来说，却是很有些难以接受——在他们的观念里，当官就是享福的，哪有越当官越受罪的道理？
很显然，谢某某以前的做派和一些观念跟寻常胡子大差不差，因此杨铸才会拿这个来打趣他。
谢某某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小子……吃哪家的灶，守哪家的规矩的道理都不懂？你该不会真以为老子现在还把自己当第八军军长吧？”
说着，搂了搂胸口那个已经没有多少余热的暖手炉，朝着城内最容易出问题的边角区域凝目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忽然开口：“我跟你说真的，赶紧下去再吃会儿吧……不需要接弟兄们递过来的酒，只要你肯往那一坐，弟兄们的心就能踏实下来。”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但杨铸却是秒懂。
继承我党的传统，早在抗联成立没多久，就形成了一种后世常见的习惯……每逢重大节日，主官必然会进行慰军，与民同乐。
而今年的这次慰问却很有些意思。
由于杨将军不在，而赵司令又需要率队镇守东极山要塞，因此富锦-同江这一区域有资格成为慰问的代表，就只剩下祁致中、胡永波、李延平、杨铸这四人。
而这四人的行程，同样也很有趣。
胡永波还是那副一心只管打仗，谁也不鸟的模样，留在五顶山要塞与明山第一二纵队的老弟兄们共度佳节，面对着第二区的数次邀请，仿佛没有看见似的。
而暂时统管第二区的李延平，则是跑到了东极山阵地，去探望了组织框架上并不隶属于第一路军的赵司令，并带了大量礼品慰问受伤的教导队士兵，把兄弟部队一家亲这几个字，表现的淋漓尽致。
而身为明山队大当家的祁致中却是赶回了朝阳山根据地，与第三路军的军民同庆同乐。
虽然有脑子的都知道这样的安排各有其用意，但这不妨碍驻守同江县的第三纵队感到有些受伤……实际上第二区也并不是没有安排人过来慰问，但派来的只是新2师的师长罢了，虽然在职级上跟谢某某这位纵队长对等，但份量却是不可同日而。
总之一句话，有些安排在后世人看来或许是不痛不痒的形式主义，但只有当事者，才能感受到这里面的排斥和不待见。
好在明山队还有一个杨铸，
原本计划白天待在五顶山要塞跟一二纵队的弟兄一起动手蒸年糕，晚上跑到东极山阵地探望教导队，并跟赵司令交流一下防御阵地的改进方案的他，等那三人的行程一出来，毫不犹豫地取消了前往东极山阵地的计划，转而跑到同江县来蹭吃蹭喝了。
虽然说自家人慰问自家人怎么听着都有些古怪，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杨铸出现的那一瞬间，第三纵队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仿佛一下子都有了生气。
所以，谢某某这才会请求杨铸回去继续吃席，哪怕不喝酒，但只要杨铸肯继续坐在席间，这本身就代表了很多事情。
孰料杨铸却是摇了摇头：“老谢，你们现在已经不是胡子了，军队也不是江湖……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在我看来，我出现在城墙上，要比继续坐在席间更有意义。”
说着，拍了拍这个老胖子的肩膀：“太过热情就是见外，反而才会让弟兄们胡思乱想……懂？”
谢某某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杨铸吃到一半起身巡夜，这种行为虽然并不热情，但却严格恪守了明山队的规矩，担起了了明山队翻垛该担的责任……这种不见外，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举动，本身就是将第三纵队看做是一家人的意思。
一家人之间不需要太过客套，也不需要太过热情，还有什么能比这种做派，更能稳住第三纵队士兵的情绪的么？
“你小子！”
谢某某大笑起来，狠狠回了杨铸一拳头：“现在是越来越有那范儿了！”
在这种乱世，语言是种很廉价的玩意儿，当兵的也从来不听你说什么，只看你怎么做。
但简简单单通过一个举动的解读，就能够安抚士兵心里的不安，不得不说，这货的成长速度真的是惊人。
放下了心来，正当谢某某打算带着这货好好见识见识自己设计的多重预警系统呢，却见第三纵队通讯处的处长急匆匆地跑上了城墙：
“报告司令，东极山阵地发来的秘电，要求紧急转呈给八爷！”
通讯处处长把封口处缠绕着红线的信封递了过去，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按照保密原则，这种用特殊手法封缠的绝密电报，是需要在密室里阅后即焚的，因此在城墙这种开放空间，并不适合当场观阅。
东极山？
谢某某一愣，旋即皱起了眉头，莫非是日军趁着除夕夜又来偷袭了？
杨铸却是轻轻一笑，解开了缠在电报上的红绳：“不用担心，应该是来自海参崴那边的电报……咱们明山队毕竟与抗联没有隶属关系，那边的电报不可能直接拍给我们。”
好歹做了一年的参谋，性格越来越谨慎的杨铸自然不可能蠢到连用无数教训总结出来的保密手册都不知道遵守。
但他今天却必须无脑一回。
余光扫了扫附近几名表情有些讶异的士兵，杨铸抿了抿嘴唇，将电报递给谢某某：“按照山训，除非是只有七爷一人可以观阅的绝对机密文件，其余的机密等级及以下，相关领域的四梁八柱及纵队长，皆可观阅……只不过附近二十米的其余弟兄，就只能委屈你们暂避一下了。”
杨铸的声音不大，在城墙上却传的清清楚楚。
不过让人意外的，周围负责值守的那些士兵闻言后，却并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是略有些激动地行了个礼，便迅速散开了。
见附近已经没人后，谢某某这才笑骂一声：“你小子，也不知道从谁那儿学来的这些手段。”
说罢，这才朝着那份电报看去。
“嗯？”
谢某某越看眉头皱的越深：“二次加密电报……东极山那边是个什么意思，对我们第三纵队就这么不放心么？”
杨铸笑了起来：“教导队的定位跟普通部队不一样，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保密原则……互相理解一下。”
说着，微微负手：“上面的那些数字和文字就不用瞎猜了，没有专门的密码本你根本转译不过来，你只需要大致知道这份电报的内容即可。”
“简单来说，就是杨将军那边已经成功说服了苏联人，让他们采用兑子战术……无分军民，不计代价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