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过,在东北地区,不管是松花江还是黑龙江,要等到4月上旬乃至中旬才能通航。
但实际上,这里说的通航,只能算作是勉强通航罢了,而且还是只有主干道才能通航。
即便如此,如果此时你行驶在江面的主干道上,依旧能时不时地见到顺流而下,半化不化的冰块。
等到入夜,特别是晚上十点钟以后,由于气温会回落到零度以下,这种冰块会越来越多,甚至邻近两岸的水面会再度结出一层冰凌,直到第二天出太阳后才会重新融化。
所以在春汛期间,但凡是这两条大江的水域邻近处,都会出现很多南方同学非常陌生,甚至是不太理解的自然现象。
其中有一种现象,叫做“翻浆”。
你可以把翻浆想象成大地在解冻时的一场剧烈呕吐,它不是简单的泥泞,而是一种有破坏性的地质水文过程,专属于高寒地区的黑土地。
简单来说,就是在动辄零下三四十度的东北冬天,大地会从地表开始向下冻结,深度可达1.5米到2米。
在冻结过程中,土壤里的水分结成冰晶,像无数小透镜体一样把土层撑开、抬高,导致地面微微隆起。
要命的是,深层未冻土的水分会被毛细作用不断抽吸到冻结锋面,让冰层越来越厚……这就是著名的冻胀现象。
所以到了三月末,黑河这些地区邻近水域的地表下,并不是一个平滑的冻层,而是充满了冰透镜体和蜂窝状冰晶的三明治结构。
而到了四月上旬,气温回升,地表开始融化,东北邻近水域的地区就会出现与南方地区乃至结冻土层往往只有半米厚的华北地区非常不一样的现象……由于融化这个过程是从上往下的,但土壤结冰层却厚达近两米。所以上面化冰10厘米、20厘米,成了饱含水的稀泥浆,但下面1米多深的土还冻得像混凝土一样坚硬。
这层没化的冻土,就是不透水层。
化出来的水,加上四月的春雨或融雪水,全部被下面那层坚硬的冻土顶住,一滴都渗不下去。它们混合着表层融化的黏土,形成一种深达半米、充满巨大内压力的泥浆悬浮液。
这就是“翻浆”。
外观上,它可能是一片看起来干爽的草地,但用脚一踩,整块草皮会像筏子一样沉下去,黑黄色的泥浆从草缝里噗的一声挤出来,瞬间没过你的靴子。车辆开上去,不是陷进去,而是整个路基在下面泥浆的润滑下突然断裂、推移,路面像波浪一样拱起,然后彻底崩溃——这不是吞人的沼泽,但很多时候却比沼泽更加令人头大,更加耗费体力。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第二师团没有把装甲车部队、牵引车队、骑兵联队开过来的原因,
同样的,这也是为什么第二师团的士兵为什么只选择那些相对狭窄的硬土路作为机动路线的原因。
战争其实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都需要充分考量的复杂计算过程,
面对着明山队这种生死大敌,任何一个疏忽,任何一个不确定的变量,都有可能导致功亏一篑,甚至是惨败而归。
但同样的,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只要善加利用好任何一个变量,立马就能改写战场的格局。
而随着怀表上的指针指向了十点,第二师团终于等来了他们苦苦等待的拐点。
………………
滋啦~
滋啦~
滋啦~
随着三枚照明弹缓缓在夜空中升起,正在跟明山队玩贪吃蛇游戏的日军各部指挥官顿时精神一振。
“留下一个小分队,以两人编组分散开来机动游击,吸引、缠住敌匪……其余人继续维持五人战术小组,随我一起增援隔壁战场!”
一名小队长拔出士官刀嘶声喊道。
这处滩涂向东700米处就是1营2连所在的地方,也是那一个加强中队所在的地方。
日军从来不是傻子,战场上要滚雪球,那自然最好是从实力较强的开始滚起,眼下几乎每个分割战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势均力敌的态势,只要任何一方有新生力量以出乎预料的方式加入进来,很容易就能打破这种平衡。
至于这支小队本身所在的战场……
他们所面对的不过是明山队的一个排而已,只要留下来的日军足够机灵,分散的足够开,一时半会儿很难被全歼。
等到隔壁战场的那支加强中队在他们的协助下吃掉了1营2连,到时候反杀回来,这一个排的明山队绝对跑不了。
在小队长的带头下,二十多名日军径直掉头,直奔之前他们绝对不会轻易踏足的水畔而去。
出乎预料的,原本一脚踩下去就会爆浆,甚至可以把你半个身子吸在里面动弹不得的浮浆土竟然不再狂躁,两只脚踩上去只是如同干面团般轻轻晃动了一下,便不再动弹了。
从八点算起,夜间温度降至零下已经有两个小时了,春汛时期的黑河虽然不至于动辄零下三四十度,但是零下三五度还是没问题的,两个小时的持续冷冻,足以形成一层四五厘米厚的冰层,外加七八厘米冰晶砂,自然不会让脚陷下去。
“加速,加速,加速!”
小队长弓着腰,低声沉喝道:“支流水位已降至不足三十公分,滩涂淤泥也全部起冻,赶紧跨过去……注意脚下,不要滑倒,不要被冰片划伤,不要被前方敌匪发现!”
原本作为天然分割线的数条小支流,宽度从之前的七八米乃至于十几米宽,竟然莫名收缩至不到四米。
下午还超过一米五的水深,也不知何时变得只够没过半截小腿,上面更是凝结起了一层厚薄不均的冰面。
这就是春汛期间,东北水域的另一个特点。
随着主河道/重要干流在夜间低温下重新结冰、形成冰坝,处于其下游的各个小支流水位会迅速下降,由白天的小天险变为没有多少障碍可言的坦途……要是把通过时间拖到晚上十二点以后,甚至就连轻型坦克也可以无碍通过。
哒哒哒~
啪啪~
咚~
正在带伤强行突破日军阻滞线的2组刚刚起身准备炮击,一梭子弹扫到了他们身边,临时接棒成为主炮手的弹药手大腿中弹,痛苦地摔倒在地。
就在倒地的一瞬间,一枚轻型榴弹落在身侧不足两米处,两人齐齐牺牲。
“糟糕,小鬼子来援兵了!”
距离他们只有十多米的1组组长顾不得悲痛,赶紧凝目向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看去。
却是大约有二十余名日军散成宽度超过40米的弧线阵型,彼此交替着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快速逼近。
“右前方也有日军靠近……数量不低于15!”
随着队友的提醒,1组组长赶紧扭过头,发现右前方大约300米处,同样也有一小股日军踏过了河床,一深一浅地合围而来。
该死的,就要追上鬼子的炮队了,结果被合围了!
看着正前方不足五百米处,正在彼此交替着,推几十米打几炮的九二步兵炮,1组组长脸色难看的厉害。
无后坐力炮虽然灵活,但独自作战时却最害怕被包围,其最多3发/分钟的乌龟射速,决定了一旦面对四面八方靠近来的敌人,你根本创造不出来足够的走位空间。
“老曹,连长有新命令!”
正当1组组长咬着牙,准备独自冲到前面牺牲的同伴处补位时,通讯员从后方二十米处弯腰躲过几枚子弹,然后贴了过来:“连长有令,让我们趁着敌人援军还没形成合围之前,立即后撤,保存有生力量,顺便补充一波弹药!”
一组组长闻言,眼睛都直了:“让我们撤退?那连长怎么办,其余弟兄怎么办!?”
通讯兵摇了摇头:“连长说,他会呼叫舰炮支援的,现在已经过了十点,八爷交代过,过了这个点,就可以呼叫舰炮了。”
呼叫舰炮支援?
就那二十几艘被困在短短几截水道里来回打转,哪也去不了的装甲艇?
由于遭受到了日军的重炮切割,那八艘1124/1125装甲艇,外加十余艘G5鱼雷艇,根本没有办法回到主河道,所以只能挤在数段水道里,等到日军的火炮停歇后,时不时地在原地打转……没法子,不打转的话,水面就会结冰,把船冻住更麻烦。
所以这也是它们为什么之前的战斗中一炮不发的原因。
被困在这种近乎死水一般的水道中,你开炮不等于是找死么,小鬼子正愁着找不到你藏哪儿呢。